我拉回思緒，聽一眾鄉(xiāng)鄰繼續(xù)說笑。
醫(yī)館外的陽光，拖出長長的樹影。
前世今生，我有太多年，沒有感受過這樣的平靜愜意了。
大哥和阿姐走后，家里空了下來。
我夜里獨自躺在榻上，總想起前世臨死時的百般不甘。
大哥帶我入京后，數十年里對我的疏離。
我住在駙馬府，卻無一次踏進過內院。
他得的最好的布料首飾和稀罕物件。
總不計路途遙遠，全部寄去給阿姐。
我為了他的仕途安穩(wěn)，步步為營。
他話里話外說我工于心計，說起阿姐的單純質樸。
我勞心過度漸漸重病，夜里抖著手喝藥。
他進來看到，以為我在喝湯。
他蹙眉問我為什么晚飯不好好吃，深更半夜吃東西不像話。
哪怕走近一步，看清我碗里的東西，他也已沒了耐心。
直到后來，他終于在酒后忍不住質問我：
「嫣兒也只是膽小。
「她自幼就沒你聰明圓滑，才不敢獨自留下。
「你又何必，非得拆穿她用藥裝病的事？」
再是最后，那碗被他端走的救命藥。
我從夢里驚醒，再沒有睡意。
我索性徹底搬去了醫(yī)館。
白天行醫(yī)看病，夜里關了門直接睡在里間。
時間長了。
有深夜里犯病的鄉(xiāng)鄰，知道我宿在醫(yī)館，都只來敲我的門。
我只是夜里總睡不安穩(wěn)。
所以無論敲門聲多晚響起，都會起身開門給人診病。
鄉(xiāng)鄰卻因此感激不已。
四處夸我年紀輕輕醫(yī)者仁心，徹夜給人看病。
傳言越傳越廣，來我醫(yī)館看病的人也越來越多。
年關過后，我旁邊鋪子的掌柜，去了外地經商。
我將那鋪子也租了下來，擴大了醫(yī)館。
我又**了些更可口的干果飴糖，免費擺了給鄉(xiāng)鄰吃。
醫(yī)館里一日比一日熱鬧。
除卻租金成本，盈余也越來越多。
夜里我數著錢，連一個銅板也舍不得漏下。
算著還有多久能買回來醫(yī)館。
從前是我與大哥阿姐一起數，如今剩我一個人數。
但我想，曾經最期盼的。
上一世我沒能得到，這一世我一定會得到。

大哥跟阿姐偶爾寫信來，連帶裝著銀兩華服的包裹。
我坐在燭火下，無聲看向那信紙。
半晌，將信紙伸向燭火點燃。
我永遠再無法忘記，前世最后那盞吹熄的燭火。
醫(yī)館外的榆樹，長了新芽，漸漸滿樹碧綠時。
大哥帶著阿姐，已入京數月。
我的銅板也越攢越多。
那個買下醫(yī)館的期盼，也漸漸離我近了一點。
月初我過生辰，趙阿婆一早給我張羅了幾桌飯菜。
連帶許多鄉(xiāng)鄰一起，不由分說將我拉了過去慶賀。
幾個阿伯拎來幾壇好酒，都是平日里舍不得喝的。
我盛情難卻，接了幾杯酒。
心下高興，有點醉意朦朧時。
熱鬧聲卻忽然小了下去。
我順著一眾人怪異的目光，看向趙阿婆家的院外。
才發(fā)現大哥跟阿姐竟回來了。
高頭大馬并一頂青綾云轎，在這小鄉(xiāng)村里格外引眼。
大哥從馬上下來，又替阿姐掀開轎簾。
阿姐從前枯黃干瘦的手，如今已養(yǎng)得白皙如玉。
她手上捏著絹帕，不疾不徐走出來。
她從前學東西總是慢。
醫(yī)館里一份簡單的賬目，她學來學去總也學不會。
如今官家小姐的氣派，倒是學了十之八九。
她妝容華貴滿頭珠翠。
我卻看出她身子比從前纖瘦了，面色比從前蒼白了。
京都遙遠，這一來回就得大半月。
大哥領著阿姐快步走向我道：
「特意趕回來給你慶生。
「阿禾，你讓大哥跟你阿姐好找?！?br>我看著他如今難得溫和的眸色。
還有阿姐眸底一閃而過的慌張。
我直覺他們這次回來，不只是為我慶生的。
阿姐似乎是在京都惹了麻煩。
這比我想象的還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