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院------------------------------------------。。，一個(gè)姓楊的老宦官來看他。那老宦官五十來歲，穿著灰色的袍子，臉上沒什么表情?！澳阈帐裁矗繘]有姓。”蘇羅說。這是那個(gè)瘦子教他說的。有姓會死，沒姓才能活。?！澳悄愀倚諚?。名‘思勖’，思過勉力之意?！薄?。至少，名字死了?！氨衷喝咛枴！睏罟f，“去吧?！?，挨著宮墻。院子不大，中間一棵老槐樹，樹下一口井。院子里住了****孩子，都是從各地送來的——罪臣之后，凈了身，等著被分到各宮當(dāng)差。。一間小屋，一張通鋪，睡八個(gè)人。，靠墻的位置。：“活著出去?！薄？痰煤苌睿讣滓欢ǔ隽撕芏嘌?。
他右邊睡著一個(gè)人。七八歲的男孩，瘦得像竹竿，但手很巧，正用草繩編一只螞蚱。
“我叫小順子。”那男孩頭也沒抬，“你叫什么？”
“楊思勖?！?br>小順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很亮，像是有光在里面。
“你以后跟我睡一鋪。王貴不敢惹你。”
王貴是丙字院最大的孩子，十一歲，壯得像頭小牛。他是丙字院的霸王，誰不聽他的就打誰。
楊思勖來的第一天，王貴就來找麻煩了。
“新來的，去打水。”王貴站在通鋪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楊思勖。
楊思勖沒動(dòng)。
王貴伸手推了他一把。楊思勖撞在墻上，后腦勺磕在磚頭上，嗡的一聲。
“聾了？”
楊思勖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到井邊打水。
他打了一桶，提到大缸邊倒進(jìn)去。又打了一桶，又倒進(jìn)去。
大缸很大，能裝兩百斤水。楊思勖六歲，提一桶水要歇三歇。
王貴站在旁邊看著，笑。
“慢得跟烏龜似的?！?br>楊思勖沒有理他。他一趟一趟地提水，從早上提到中午，大缸才滿了一半。
中午吃飯的時(shí)候，王貴把楊思勖碗里的肉夾走了。
丙字院的飯食很差，肉是肥的，切得像紙一樣薄，一個(gè)月才能吃上一次。那片紙一樣薄的肥肉，被王貴夾走了，塞進(jìn)自己嘴里，嚼得滿嘴流油。
小順子把自己碗里的肉夾給了楊思勖。
“吃?！?br>楊思勖看著碗里那片薄薄的肥肉，沒有動(dòng)。
“吃?！毙№樧佑终f，“不吃沒力氣。沒力氣，怎么活？”
楊思勖吃了。
他把那片肥肉咽下去的時(shí)候，想起了蘇家寨的桂花糕。那甜味還留在記憶里，像一根刺，扎在最深處。
日子一天一天過。
每天卯時(shí)起床，打水，練跪，磕頭，笑。
趙太監(jiān)教他們笑。
“要笑得自然?！壁w太監(jiān)站在前面，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不能大笑，不能假笑。主子高興的時(shí)候，你要跟著高興，但不能比主子還高興。主子不高興的時(shí)候，你也要笑，但不能讓主子看出來你在笑。”
楊思勖對著墻練笑。
嘴角往上扯，露出八顆牙齒。眼睛要彎，但不能瞇成縫。腮幫子要放松，不能繃著。
他練了三天，腮幫子酸得咬不動(dòng)餅。
趙太監(jiān)從他面前走過，看了他一眼。
“你，過關(guān)了。”
楊思勖沒有高興。他學(xué)會了笑，但忘了怎么真笑。
**十七天，丙字院來了一個(gè)人。
穿深緋色官服，四品以上。臉圓而白凈，下巴短得幾乎沒有。他身后跟著兩個(gè)小太監(jiān)，排場不大，但氣場很足。
趙太監(jiān)帶著所有孩子跪下。
“這是高公公。高力士?！壁w太監(jiān)低聲說。
高力士。
楊思勖記住了這個(gè)名字。
高力士從孩子們面前走過，一個(gè)一個(gè)看。走到楊思勖面前的時(shí)候，他停了一下。
“叫什么？”
“楊思勖?！?br>“哪里人？”
“羅州?！?br>高力士的目光在楊思勖臉上停留了兩秒。那目光不冷不熱，像一把尺子在量什么東西。
“多大了？”
“六歲。”
高力士點(diǎn)了點(diǎn)頭，走了。
楊思勖跪在地上，看著高力士的靴子從面前走過去。
黑靴。銅釘。
和滅門那晚的禁軍，穿的一樣的靴子。
那天晚上，小順子問他：“你知道高力士是誰嗎？”
“不知道。”
“他是當(dāng)今最得寵的太監(jiān)。連**都要給他面子?！?br>楊思勖沒有說話。他在想那雙黑靴。
“他為什么來看我們？”楊思勖問。
小順子笑了笑，臉上的酒窩很深。
“挑人。挑他的人。高力士在宮里有個(gè)規(guī)矩——他的人，必須從最底層挑。從泥巴里扒出來的，才知道怎么在泥巴里活?！?br>楊思勖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進(jìn)懷里，摸到了那把木刀。
那是父親刻的。棗木的，一掌長，刀柄上刻著一個(gè)“蘇”字。是他被押上馬車之前，從蘇家寨的廢墟里撿回來的。那把木刀被火燒過，被水泡過，刀柄上的“蘇”字已經(jīng)模糊了，但還能看出是一個(gè)字。
他把木刀貼在胸口。
蘇家的男人，不哭。
他會活著。他會查清楚。他會織出那張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