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忽然想起自己離職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她關(guān)掉工位電腦，系統(tǒng)彈出最后一條待審工單：異常停留六分鐘，建議駁回。她沒有點。
不是因為她覺得沒問題。
是因為那時候她已經(jīng)累到不想再問“為什么”。
她說：“我可以看，但我不能保證結(jié)果。”
盛夏點頭：“能看就行?！?br>姜禾終于拿起那部舊手機。
屏幕亮了很久，密碼界面慢吞吞跳出來。盛夏輸入六位數(shù)字。姜禾沒問密碼是什么，直到桌面打開，她看見日期小組件停在七年前的樣式，才聽見盛夏說：“是我的生日?！?br>手機相冊里，大多是送餐照片。門牌、樓道、電表箱、酒店前臺、雨天模糊的路燈。男人很少露臉，偶爾出現(xiàn)在玻璃反光里，戴著頭盔，身形微胖，肩膀塌著，不像英雄，只像一個很累的中年人。
短信草稿箱里有最后一條未發(fā)送消息。
時間：七年前七月十五日，21:46。
“雨大，爸晚點回。飯在鍋里，別等?！?br>盛夏的視線落到那行字上，表情沒變，握杯子的指節(jié)卻慢慢白了。
姜禾把手機放下，拿出紙筆，寫下幾個詞：七月十五，盛遠，最后一單，死亡時間，送達時間。
寫到“23:11”時，她停了一下。
舊手機的緩存頁面忽然卡了一下，跳出一條被折疊的系統(tǒng)備注。
人工確認人：周立成。
姜禾盯著那個名字，臉色變了。
盛夏問：“你認識他？”
姜禾把紙慢慢壓平。
“認識?！?br>她聲音低下去。
“他當年是白河區(qū)域站站長，也是現(xiàn)在速達省區(qū)運營總監(jiān)候選人?！?br>盛夏沒聽懂后半句，只聽懂了前半句。
“那他能證明我爸沒有棄單嗎？”
姜禾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許久才說：“如果他愿意，七年前就該證明。”
第二章 別太快判
距離舊審計池物理覆蓋：72小時。
周立成來得比姜禾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上午十點，文化館門口停下一輛黑色商務(wù)車。司機還沒熄火，車門先開了。周立成從車上下來，西裝褲腿沒有沾一點泥，手里拿著一把長柄傘，身后跟著兩個穿工牌的站點主管。
他比七年前胖了一圈，頭發(fā)梳得油亮，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一道淺褶，看人的眼神卻還是老樣子，像在給貨架貼標簽。
“姜禾。”他站在辦公室門口，先笑，“聽說你回白河后改行看舊照片了？”
姜禾坐在桌后，沒有起身。
“你消息挺快?！?br>“白河就這么大?！敝芰⒊砂褌憧吭陂T邊，目光掃過盛夏，又落到地上的保溫箱上，“小姑娘，東西挺舊啊。**留下的？”
盛夏抱起保溫箱：“跟你沒關(guān)系?！?br>周立成笑了一下。
“脾氣像**?！?br>盛夏抬頭。
姜禾的筆也停了。
周立成像沒看見她們的反應(yīng)，自顧自坐下：“盛遠這個案子我記得。暴雨夜，嚴重繞路，顧客投訴，站點壓力很大。他人后來出了事故，我們也遺憾。但一碼歸一碼，平臺不能因為一個人出事，就把違規(guī)都抹掉?！?br>盛夏說：“他死在22:58，訂單23:11送達。你當年沒看見嗎？”
“看見了。”周立成答得很快。
***還在響，咕嚕一聲，比剛才刺耳。
他攤開手，語氣像在解釋一件普通小事：“死亡推定時間又不是精確到秒。再說，平臺看的是手機狀態(tài)，不是你們家屬的想象。系統(tǒng)顯示他還在路上，最后也送達了，這說明賬號有完整履約記錄。真正的問題是，他為什么繞路、為什么超時、為什么造成投訴?！?br>他身體微微前傾，笑意淡下來。
“**那天為什么繞路？說不定是想多順兩單呢？或者技術(shù)差，看錯了導(dǎo)航。數(shù)據(jù)不撒謊，系統(tǒng)判他惡意棄單，他就是惡意棄單?！?br>盛夏捏著保溫箱帶子的手松了一下，又重新攥緊。
姜禾看著他：“周立成，你當著他女兒的面，往一個死人身上潑臟水？”
“別把話說得這么難聽。”周立成的聲音仍然溫和，“我只是說事實。平臺不是慈善機構(gòu)，騎手可憐，顧客就不可憐？孩子發(fā)燒等藥，誰來負責(zé)？”
盛夏抬起頭：“我爸那一單就是給孩子送藥?！?br>周立成輕輕“哦”了一聲。
“那他更不該耽誤?！?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