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整整，像印刷的一樣?，F(xiàn)在這幾個字，歪歪扭扭，跟被什么東西追著寫的似的。
她是睡前寫的吧。
可能那時候已經(jīng)很困了，可能小海鬧著要等我，她哄了半天才把孩子哄睡，可能她自己也撐不住了，就隨手寫了這么一行，然后去睡了。
她還記得我今天夜班。
她還記得這道題我能教。
她還是會跟兒子說"等爸爸回來"。
可她靠在別的男人肩膀上的時候，有沒有想起我？
我坐在兒子的作業(yè)本前，沒開燈，就著那盞小臺燈的光，把那道應(yīng)用題看了一遍。
說的是小明有8顆糖，給了小紅3顆，又買了5顆，問小明現(xiàn)在有幾顆糖。
我小時候也做過這種題，那時候覺得好簡單。
現(xiàn)在再看，發(fā)現(xiàn)人生好像也是道應(yīng)用題。
我曾經(jīng)有一個完整的家，給了工作無數(shù)的時間和精力，又從婚姻里透支了太多沉默，問我現(xiàn)在還剩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算。
坐了大概有半個小時，我才站起身，去洗了個澡。
冷水沖在身上，化工廠的味道順著下水道流走了，但有些東西沖不掉。比如那張照片。閉上眼睛，我就能看見吳敏的笑臉，還有那個男人的側(cè)影。
他長什么樣我其實沒仔細看。
我只記得吳敏靠在他肩膀上的樣子。很放松，很自然，像是靠了很多次了。
洗完澡，我擦干頭發(fā)，回了臥室。
吳敏睡著了，背對著我，縮在被子里。她睡覺的時候喜歡蜷成一團，像只受驚的小動物。剛結(jié)婚那會兒我還覺得可愛，會從后面抱著她，她就會往我懷里拱一拱。
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很久沒這樣了。
我掀開被子的另一邊，輕手輕腳躺下去。
床墊陷下去一點，她動了動，沒醒。
我側(cè)過身，盯著她的后腦勺看。
她的頭發(fā)比以前短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剪的。以前她留長發(fā)，說顯得年輕。我說好看，她就一直留著。后來剪了，我也沒問過為什么。
她身上有一股超市的味道。不是什么壞味道，就是那種混著洗衣液和塑料袋的氣味。她在超市上班，負責收銀，一站就是一天，回來經(jīng)常喊腿疼。
我也沒怎么關(guān)心過。
我總覺得，我掙錢養(yǎng)家，這就夠了。家里的事有她操心，我能幫什么？我連自己幾點下班都控制不了，怎么幫她接孩子？怎么陪她逛街？怎么跟她聊天談心？
況且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聊什么。
談戀愛的時候我就不太會說話。她問我喜歡她什么，我說你人好。她問好在哪，我說哪都好。她說你這個人真是，悶葫蘆。
后來她不問了。
我也沒再說。
我以為不說就沒事。
我以為只要不吵架，就是幸福。
原來不是。
躺到快五點，我才迷迷糊糊睡著。
夢見什么我不記得了，只記得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吳敏那邊的被子空了，廚房里有叮叮當當?shù)穆曇簟?br>她在做早飯。
我躺著沒動，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有塊水漬，是去年漏水留下的。我當時說要找人修，后來忘了。再后來，就那么留著了。
跟很多事一樣。
說了，忘了，留著了。
我聽見小海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媽，我爸回來了沒？"
"回來了，還睡著呢。"吳敏的聲音。"你輕點，別吵醒他。"
"那道題他能給我講嗎？"
"等他醒了問他吧。"
"哦。"
我聽見小海拖著椅子坐下，然后是翻書的聲音。
七歲的小孩，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疼。
2
我是真的不擅長演戲。
但那天早上，我覺得自己演得還行。
起床，洗臉，坐在桌邊吃早飯。吳敏下的面條，加了個雞蛋，雞蛋煎得兩面焦黃，那是我喜歡的做法。我忽然想問她是不是還記得這個習慣，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問了又怎樣？
她說記得，我該感動嗎？她說忘了，是隨手煎的，我又該怎么辦？
索性不問。
"爸，那道題你會嗎？"
小海坐在我對面，筷子戳著碗里的面條，眼巴巴地看著我。
"哪道題？"
"作業(yè)本上那道。媽說讓你教我。"
"哦。"我點點頭，"吃完飯看。"
吳敏在廚房收拾碗筷，沒看我，也沒搭話。
我偷偷瞄了她一眼。
她穿著那件舊圍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手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