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教我規(guī)矩的嬤嬤第二日就到了。
她拿著戒尺，教我坐、走、笑、行禮。
“姑娘眼神太直白，顯得不夠溫順?！?br>我把視線移到窗外。
“為什么要溫順，我又不是寵物。”
嬤嬤臉色發(fā)青。
養(yǎng)女正巧端著茶進來，聞言忙道：
“姐姐，嬤嬤是宮里退下來的，旁人請都請不到。你若不喜歡，我替你同娘說?！?br>她聲音不高，廊下卻有好幾個丫鬟聽見。
不出半個時辰，母親來了。
她一進門，眼眶先紅。
“阿遲，娘知道你在外面自在慣了，可你既回了沈家，總不能讓人笑話。你小時候最乖，怎么如今連幾句教導都聽不得？”
小時候最乖。
這話讓我咽下了頂?shù)酱竭叺姆瘩g。
我也記得小時候。
我怕母親失望。
母親見我不說話，握住我的手，指腹輕輕摩挲我掌心的繭。
她的眉心皺了一下。
“女兒家手上怎么能有這么厚的繭？以后劍也別練了?！?br>我抽回手。
“那是我養(yǎng)父教我的本事?！?br>她臉上的柔和淡了些。
“阿遲，你如今已經(jīng)回來了?！?br>這句話我聽了太多遍。
好像回來之后，從前十五年便該被一筆抹去。
問劍山莊給我的飯，師兄替我挨過的刀，師姐夜里背我下山求醫(yī)，養(yǎng)母抱著高燒的我守到天亮，都成了他們口中的“外頭習氣”。
我還想忍。
真的。
我告訴自己，母親因我病過，她受了很多苦。
于是我學著溫順地放低眼，學著小步慢慢走。
未婚夫在我回府后第三日登門。
他站在花廳外，青衫玉冠，見了父親先行禮，見了母親又問安，連對下人說話都溫聲細語。
丫鬟們低聲贊：“顧公子真是好風度?！?br>他看見養(yǎng)女時，眼底那點溫柔藏不住。
“眠眠，聽說你昨日又咳了？”
養(yǎng)女低頭：“勞顧公子掛心?！?br>我坐在窗邊，看著他。
我記憶里的少年，會蹲在街邊給凍僵的小狗喂熱粥，會因小販被惡仆欺負而漲紅臉爭辯。
如今這位顧公子，袖口熏著貴重冷香，連關(guān)心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仿佛一舉一動都有人在旁邊稱量過。
他終于看向我。
“沈姑娘?！?br>我問：“你小時候不是喊我阿遲？”
廳中一靜。
他神色不變，只把茶盞放下。
“多年未見，禮不可廢?！?br>養(yǎng)女輕聲道：“姐姐別怪顧公子，是我這些年占了你的身份，才讓他一時不知如何稱呼?！?br>母親立刻握住她的手：“不是你的錯。”
兄長也道：“眠眠，莫要總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br>我看著未婚夫。
他垂眸避開我的目光。
晚些時候，他在回廊里攔住我。
四下無人，他臉上的溫潤散了大半。
“沈姑娘，婚約之事，你該心里有數(shù)?！?br>我停下腳步。
“有什么數(shù)？”
“你我幼時定親，是兩家長輩的意思。
如今你流落多年，性情、見識、規(guī)矩都與京中不同。若真成婚，對顧家、沈家都不是好事?！?br>他說得很自然。
像在談一樁買賣。
我問：“那你想如何？”
他看向花廳方向。
“眠眠這些年在沈家長大，知禮懂事，京中各府都認她。她比你更適合做未來的顧家主母。”
風吹過廊下的竹簾，發(fā)出細碎聲響。
我忽然想起燈市上那個小少年。
原來人長大之后，心也會換一副樣子。
我說：“你喜歡她？”
他頓了頓。
“喜歡與否，并不重要。合適才重要。”
這就是京城。
情分要讓給門第，真心要讓給利益，連虧欠都要披上一件體面的外衣。
我沒有當場撕破臉。
因為兄長從回廊另一頭走來，恰好聽見最后一句。
他看我時，眼中帶著警告。
“阿遲，別鬧。顧家與沈家多年交好，眠眠也不是外人。你若因一紙婚約傷了她，娘會受不住?！?br>又是母親。
又是“你走丟害她受苦，所以你該忍”。
我把涌到喉間的怒意壓下去。
掌心的劍繭被指甲掐得發(f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