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藥奴婢------------------------------------------。，你大多數(shù)時候只是靜靜地調(diào)香，試著獨處。。，人是群居動物，需**著什么或者被什么愛著，才會感覺自己正在活著。，你能經(jīng)常見到的同齡人一只手就數(shù)得過來。，在炊房做事的小姑娘，有著一雙極澄澈的眼睛。很樸實的孩子，但似乎把你視作高一等的人群，在你面前總怯怯的，不敢抬頭。，海原，負責(zé)在月彥房間侍疾。是很安靜沉穩(wěn)的類型，整天忙得團團轉(zhuǎn)。對你總是禮貌疏離的，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別人插不進去的親密感。，還有些圓滑世故的中年仆婦。，也算是站穩(wěn)了腳跟。，也偶爾會感到孤獨。，你對現(xiàn)在的生活很滿意。。，說服用一周后視情況再調(diào)整藥方。。，也往往是最細微的變化，會改變很多東西。
在變與不變中，延續(xù)生命似乎變得更加困難。
可他居然要讓月彥服下需要不斷調(diào)整的藥方？
如果藥效出了差錯怎么辦？如果病情加重怎么辦？
面對月彥，應(yīng)該采用最穩(wěn)妥的方法才是。
你雖然不理解，但也沒有置喙。
只是安靜地待在房間里，研磨，制香，等候月彥傳喚。
他的病情沒有惡化，但也沒有好轉(zhuǎn)，一點也沒有。
一個太陽過分熱烈的午后，你為月彥點起一爐香。
香依舊是先前那種，空明的氣息柔柔擴散，平靜地拂去煩惱。
藥師在一旁的小幾上調(diào)制藥材，看長相，是個很固執(zhí)的人。
月彥一副冷冷的表情，一言不發(fā)。
蠢貨，他想。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久?？傆幸惶焖獨⒘四莻€蠢貨藥師。
沒用的東西。
為什么身體上的疼痛變得越發(fā)難以忍耐了。
在自己死之前，那個廢物藥師一定會為他的無用先一步下地獄。
這樣想著，月彥咳嗽起來。
你立馬滅了香，起身離開香案，低頭請罪。
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是他要你點香，你也為他調(diào)制了剛好能安撫躁動的氣味。
可月彥不是正常人，你時刻謹記這一點。
房間里一時間很安靜，月彥看著你，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好像沒法再騙自己了。
你的回避，你的沉默，你那雙永遠溫順、永遠恭敬、永遠挑不出錯的眼睛。他都沒法再視而不見了。
你沒有在看他。你很久沒有認真看過他了。
月彥沒有生氣。
“近前來?！彼p聲說。
然后厭惡地瞥了藥師一眼，偏了偏頭，示意他退下。
藥師收拾起桌上的藥包和戥子，站起來，行了個禮，匆匆退了出去。格子門在他身后合攏，腳步聲沿著長廊漸漸遠去。
你順從地向前，微微低著頭。
微涼的手指挑起你的下頜，那力道輕得幾乎算得上溫柔。
順著他的力道，你抬起臉，視線撞進那雙梅紅色的眼眸里。
這樣近距離看，月彥的美有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蒼白的皮膚在日光下泛著瓷器般易碎的光澤，唇色很淡，微微彎起弧度。
他的指尖緩緩滑過你的下巴，停在頸側(cè)。
那冰冷的手指正正好壓在脈搏跳動的地方，他的指尖甚至能感覺到皮膚下血液奔流的節(jié)奏——溫?zé)幔辛?，充滿生機。
“活著真好呢，栗子?！彼穆曇艉茌p，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很好地享受人生吧?！?br>你保持沉默，而他低聲笑了。
“如果我說想要永生，你應(yīng)該是最能理解我的。對嗎？”
“可這好難，真是太難了?！?br>“那些醫(yī)術(shù)不精的平庸之輩，連自己遲鈍到無可救藥的頭腦都治不好，又談何診治我呢？”
他的聲音慢慢變冷。積攢了太久，已經(jīng)涼透了的那種冷。
“一次次破滅的希望，一個個緊皺的眉頭，一聲聲令人憎惡的嘆息，我已經(jīng)忍耐到極限了?！?br>那雙深紅色的眼睛依然緊鎖著你，像釘住蝴蝶的針。
“你討厭我嗎？栗子？”
你垂下眼。
“還請您別說這種話?！甭曇羝椒€(wěn)，每一個字都踩在應(yīng)該踩的位置上?！吧僦髂窃倭钊司把霾贿^的了?！?br>明明看不**，卻還要在你面前擺出可憐的樣子。哄騙了你的愛憐，裝了那么久，終于還是暴露出真面目了。
你是在生氣嗎？大概是的。
太懂得看臉色也算不上好事。
至少在看清他臉上一瞬間的抵觸與厭惡的時候，你心里的某個地方碎了，這時候理智反而重新占據(jù)了上風(fēng)。
向來公私分明的你，居然第一次忘了一件事，在公事上動感情，是最不值得的。
你面色淡淡的，微微垂下眼。
月彥心頭一顫，他討厭看到你這副樣子，就好像他和別的什么人沒有太大的區(qū)別。
錯？他不知道什么是錯。
是他錯了嗎，為什么就連這不純粹的感情，你都要收回了呢？
可他怎么會錯。
是你太奇怪，是你沒有好好珍惜他的另眼相待。他給了你別人沒有的。他的注意，他的耐心，他偶爾流露出的、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柔軟。
你憑什么不珍惜？你憑什么不感激？
“是嗎？”他笑著。
“這幾天天氣可真冷，你覺得呢？”
你不覺得。
冬天已經(jīng)過了。檐下的梅樹都開始冒新芽了，庭院里的白沙也被曬得發(fā)白。
“對，真是特別冷?！?br>你順著他的話說，哪能反駁上司呢？
語氣里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附和，不多不少，剛好夠一個溫順的下屬應(yīng)有的樣子。
冬天，寒冷而又溫暖的冬天，以為兩顆心走得很近很近但都是假象的冬天。
居然允許自己動了感情。
你已經(jīng)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傻事了，干嘛還要一遍遍提醒你呢？
你越發(fā)低下頭，不想看到他。只是裝作恭謙的樣子。
他看出來了。
你又在偽裝。你一直都是這副樣子，只是他之前不想看，或者看見了也假裝沒看見。
但現(xiàn)在他不想再裝了。
之前的相處算什么呢？你不是已經(jīng)對他敞開心扉了嗎？
為什么要推開他？為什么要討厭他？
月彥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藥師新配了一劑藥，”月彥說，目光移向房間陰影處的一張紫檀矮幾。
你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見那里放著一只從未見過的漆器藥盒，黑色底上用金粉描著詭異的紋路，在燭光下隱隱發(fā)亮。
“那人說，”他頓了頓，發(fā)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這藥或許能讓我夜里少咳幾次?！?br>你沒有回應(yīng)。
現(xiàn)在他的眼里帶上恨意了。
他微微抬起手指，指向那個刷了漆的盒子。
“打開它。”
你起身，走到矮幾前，捧起刷漆盒，盒子比你想象的重，木質(zhì)厚實，表面冰涼。
里面是一只細長的玉瓶，羊脂白玉，在黑色絨布襯墊上泛著溫潤的光澤，瓶身沒有任何紋飾，只有瓶口用紅蠟封著。
“喝下去，栗子?！彼χf。
他想要看到你生氣的表情。
他期待看到你的眼眶紅起來，看到你的嘴唇發(fā)抖，看到你終于把那副溫順恭謙的面具摘下來，露出底下真實的，會恐懼會憤怒會哭會鬧的你。
可你現(xiàn)在反而又掛起笑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你擺正了自己的位置，既然是上司的要求，那就是工作的一環(huán)了。
誰會對上司抱有感情上的期許呢？誰又會把怒氣白白浪費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呢？
這樣會帶來不幸。
不巧，你犯了這樣的錯?，F(xiàn)在發(fā)生的事情正是在印證你的結(jié)論。
不小心走錯路的你，只有好好接受結(jié)果呢。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一點火星。
你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瓶，紫紅色的液體在瓶內(nèi)微微晃動，映出你模糊的倒影。
紅蠟封口不知何時已經(jīng)融化，瓶口散發(fā)出一種奇異的香氣，甜的發(fā)膩，底下還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你的嘴唇觸到冰涼的玉瓶口。
你閉上眼睛。
喝了下去。
藥液比想象中粘稠，劃過喉嚨時帶來一陣灼熱，接著是詭異的冰涼，像一條活蛇鉆入體內(nèi)，這道難以形容，甜苦，澀，辛，還有某種金屬般的余味在舌根徘徊。
它很刺激，就像在你的體內(nèi)燃燒。
起初你覺得像吞下了一口溫?zé)岬那寰?，暖意在胃里慢慢暈開，擴散到四肢。但轉(zhuǎn)瞬間，暖意變成了灼熱，越來越燙，越來越燙，燙到你覺得自己快要從里面燒起來了。那種感覺很難受。不是疼，是比疼更難以忍受的、想要把自己從里到外翻過來的難受。
像是要死掉了一樣。
你沒有死。
你跪在那里，手里握著空了的玉瓶，指尖還在微微發(fā)抖。你把它放回漆盒里，蓋好蓋子，然后把手收回來，重新疊放在膝上。
月彥看著你。他的目光落在你的臉上，落在你蒼白的嘴唇上，落在那幾縷被冷汗沾濕的、貼在額角的碎發(fā)上。
他什么也沒有說。
這樣的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無數(shù)次。
你成了月彥的試藥奴婢。
那些泛著刺鼻的苦澀的藥汁，是月彥為了**，尋遍方士醫(yī)師煉制的。
本身沒有毒性，反而還會有培本固元的效用。
可是藥三分毒。再溫補的藥物，日復(fù)一日地灌下去，也會在身體里留下痕跡。
你也不反抗，依舊垂著眸，安安靜靜地接過藥碗，仰頭飲盡。
日子一天天過去。
你的身子愈發(fā)單薄，腳步也添了幾分虛浮，走在路上，風(fēng)一吹，便要被卷走似的。
很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怎么睡也睡不回來的累。
月彥看著你這副模樣，心底涌起一股近乎病態(tài)的暢快。
你終于也和他一樣了。陪他一起痛苦。陪他一起被困在這具逐漸衰敗的軀殼里。
那么，看著他吧。
把怨恨的、不甘的目光統(tǒng)統(tǒng)放在他身上吧。把你的憤怒、你的恐懼、你的委屈，全都摔在他面前吧。
他接著。他想接著。
可你沒有。
你還是平靜地笑著。還是可以毫無芥蒂地直視他的眼睛。
他討厭看到那樣的你。
或者說是恐懼。
他用盡了力氣，使出了所有的手段，可你還是那個樣子——淡淡的，客客氣氣的，公事公辦的。
府邸里，依舊是往日那般死氣沉沉。
仆役們低著頭，步履匆匆，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藥每天都會按時送來，盛在一個漂亮的碗里。碗是上好的青瓷，釉色如玉，冰裂紋細密如蛛網(wǎng)，呈著深褐凈黑的藥汁時，像一口深井。
你有時候端著它，會低頭看一會兒。覺得那藥汁的顏色和月彥的眼睛有點像。都是暗沉的，深不見底的，看不見底下是什么。
每日固定時辰，它會由一位眼神躲閃，絕不與你對視的仆婦端來，放在你房外的緣側(cè)。
沒有言語，只有碗底與托盤接觸時，一聲短促，清脆的“?！薄?br>碗里藥汁的氣味復(fù)雜到令人窒息，昂貴的參茸氣息底下，翻滾著蟲豸的腥氣。
你時常想，月彥喝的湯藥和你的到底是不是一種？
怎么就能那么難喝？
你是最怕苦的。
稍稍一點苦味，用再多的飴糖也壓不住。
而這些湯藥的味道往往是鋪天蓋地的苦，苦到最后，舌根會泛起一種空洞的麻木，好像味蕾本身也被**了。
喝完藥，你會靜靜坐著，等待藥力泛上來。
有時是輕微的眩暈。
視野邊緣泛起水波般的紋路，那些紋路慢慢擴大，慢慢吞沒你眼前的一切，然后褪去，然后再次涌來。
有時是心悸，感覺胸腔里的跳動變得突兀而沉重。
更多時候是一種深沉的疲倦，從骨髓里滲出來，讓你連指尖都不想移動。
你偶爾會舉起空碗，就著窗外透入的，永遠不夠明亮的天光，看向碗底。
冰裂紋在深青的釉面下蜿蜒，像干涸的河床，又像命運無從捉摸的紋路。
光透過瓷壁，在那小小的弧形空間里投下模糊的倒影。
那是你自己臉龐的碎片。
扭曲的，失焦的，浸泡在一片混沌的暗色里。
你無意義地看著那個倒影，消磨時間。
你居然會打不起精神來。以前的你是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的。
可現(xiàn)在，你有些累。
真的有些累。
不是那種忙完之后好好睡一覺就能恢復(fù)的累，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從你體內(nèi)被慢慢抽走了的累。
休息不再是件罪不可赦的事情了。
調(diào)香成了你唯一的慰藉。
只有在擺弄那些干燥的香材時，你的手指才恢復(fù)一些昔日的靈活與感知。
在無人知曉的角落，你用最簡單的艾草與橘子為自己熏著最簡單的屬于人間煙火的氣味。
盡管那氣味微弱得瞬間就被無處不在的藥味吞沒。
青瓷碗每天都來。
像一只沉默的、銜來厄運的鳥。
它在緣側(cè)落下，留下一碗漆黑苦澀的藥汁，然后飛走。第二天同一時刻，又飛來。從不遲到，從不缺席。
你開始習(xí)慣它的到來。
就像你開始習(xí)慣身體的沉重，舌根的麻木，和那股從骨子里滲出來的，怎么趕也趕不走的疲倦。
月彥沒有再叫你去侍香。
你也不再主動出現(xiàn)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