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線困境------------------------------------------，李容舒推開恒茂商貿(mào)行政部的玻璃門。，吳佳佳從前臺后面探出腦袋。“容舒！你可算來了！”她把聲音壓得只剩氣聲，“張主管一大早就黑著臉，說你上周的考勤表填錯了?！??！翱记诒砩现芪逅炦^字的。她現(xiàn)在說沒簽過?！眳羌鸭褱愡^來，眼珠子往主管辦公室方向斜了一下，“昨晚接了個電話之后就跟吃了槍藥似的。你自己小心點。”。。趙慧蘭的助理來過恒茂商貿(mào)?！炱谙藿o出來了，不會干等著。。，手里抱著一摞半尺高的報銷單，往李容舒桌上一砸。，滾到地上，筆撒了一地。“上半年的報銷單，全部重新核對。”張美芬的聲音又尖又細，整個行政部都聽得見，“財務那邊說金額對不上，都是你當初錄入的。今天下班前弄完，錯一個數(shù)扣半個月績效。”。。，上半年的報銷單根本不是她錄的。，張美芬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每一記都帶著不用掩飾的刁難。
吳佳佳蹲下去幫她撿筆。
“她瘋了？那堆單子是她自己拖了三個月的爛賬！財務催了她八回她都沒弄完，現(xiàn)在全推給你？”
“我知道?！?br>“你知道你還接？”
李容舒把筆一支一支插回筆筒。
“不接她也有別的辦法扣我績效?！彼_了電腦，把那摞報銷單往面前一拉，“沒事，我弄得完?！?br>屏幕亮起來，桌面干凈得只有幾個系統(tǒng)圖標。她打開表格軟件，活動了一下手指。
手腕內(nèi)側(cè)還有昨晚搬家時蹭的一道紅印子。
她看了一眼，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建安小區(qū)往東三條街，誠信汽修店的卷簾門剛升起來。
劉小滿拿著掃帚在門口掃地，灰塵揚了一褲腿。
周則寧換了工裝從里屋出來，袖子擼到手肘，正要去開工具箱。
一輛限量跑車轟著油門停在了店門口。
啞光黑的車身，輪*是定制的，光那四個輪子就能買下這整條街的店面。
車門往上翻，一個年輕男人從駕駛座鉆出來。
二十出頭，渾身上下都是大牌，墨鏡架在腦門上，脖子上掛的鏈子粗得能拴狗。
他繞到車身另一側(cè)，指著副駕駛那邊車門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痕?！斑@你們洗的吧？”
劉小滿掃帚都嚇掉了?！安?、不可能啊哥，我洗的時候特別小心——”
“叫你們老板出來?！?br>老周頭從里屋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機油。他看了一眼那道劃痕，又看了一眼那輛車，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斑@位老板，我們洗車都是按流程來的，毛巾都是新的——”
“毛巾新的？”年輕人冷笑一聲，“你知道這車補一道漆多少錢嗎？五十萬。私了還是報警，你們自己選?！?br>劉小滿臉都白了。他拽了拽周則寧的袖子，聲音發(fā)著抖，“師父，我真沒刮，我真的——”
周則寧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個年輕人和車之間。他看了一眼那道劃痕。細，淺，不像是洗車毛巾蹭的，更像是被指甲或者鑰匙之類的東西劃過。
“這是舊痕?！彼恼Z氣很平，“劃痕邊緣的漆面已經(jīng)氧化了，至少是兩周前的傷?！?br>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臉漲得通紅?！澳阏f什么？你的意思是我訛你？！”
“我沒說訛?！敝軇t寧看著他，“我說這劃痕不是今天弄的?！?br>“你一個修車的懂什么！”年輕人掏出手機，“我現(xiàn)在就報警——”
“報吧?！敝軇t寧說，“正好調(diào)店門口的監(jiān)控，看看昨天這車停哪兒了，誰碰過?！?br>年輕人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沒按下去。他轉(zhuǎn)頭看了一眼老周頭，又看了一眼劉小滿，最后視線落回周則寧身上。“你知道我是誰嗎？”
周則寧沒接話。他轉(zhuǎn)過身，對老周頭說了一句，“叔，進里屋打個電話。”老周頭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擦了擦手上的機油，轉(zhuǎn)身往里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打給誰？”
“你記得去年那批接待車的車隊老板嗎？”周則寧說，“他欠你個人情?！?br>老周頭進了里屋。門關(guān)上了。那個年輕人還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從囂張變成了狐疑，又從狐疑變成了不安。他盯著周則寧看了好幾秒。這個人太淡定了。被訛五十萬，被威脅報警，從頭到尾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李容舒在電腦前坐了四個小時。中午十一點半的時候，她點了保存。屏幕上，上半年兩百多張報銷單的數(shù)據(jù)，全部核對完畢。她用了一個宏程序，自動抓取財務系統(tǒng)的原始數(shù)據(jù)，逐條比對，所有對不上的條目自動標紅。張美芬給她的那摞紙質(zhì)單子，她根本沒翻。
“你弄完了？”吳佳佳端著盒飯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的屏幕，筷子差點掉了，“你怎么弄的？張美芬弄了三個月都沒弄完！”
“網(wǎng)上找的模板，碰巧好用?！崩钊菔姘褬思t的條目打印出來，一共十三條。她拿著打印紙站起來，“我去交給她?！?br>張美芬正在辦公室吃沙拉?？吹嚼钊菔孢M來，叉子往碗里一扔?！芭煌昃图影唷?br>“核對完了?！崩钊菔姘汛蛴〖埛旁谒媲埃岸偎氖鶑垐箐N單，十三條對不上。其中十一條是原始錄入數(shù)據(jù)就是錯的，在三月到四月之間，報銷經(jīng)手人寫的是你。”
張美芬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抓過打印紙掃了一眼，臉色越來越難看?！澳阌玫氖裁春说?？”
“表格軟件自帶的匹配功能。”
“匹配功能？”張美芬盯著她，“你一個前臺，怎么會用這個？”
李容舒表情不變?！按髮W選修課學過一點。平時也用不上，今天剛好想起來?！彼汛蛴〖埻巴屏税氪纾皬堉鞴芤灰匆幌?？錯的那十三條，財務問起來的話，原始錄入記錄都能查到?！?br>張美芬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盯了李容舒好幾秒，然后把打印紙往抽屜里一塞?！爸懒恕３鋈グ?。”李容舒轉(zhuǎn)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張美芬的聲音從背后傳來?！皠e以為有人給你撐腰就了不起?！崩钊菔婺_步?jīng)]停。
中午十二點十分，誠信汽修店門口。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一個穿襯衫的中年男人從后座下來。他看了一眼那輛限量跑車，又看了一眼站在車旁邊的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
“爸？”年輕人愣住了，“你怎么來了——”
中年男人沒理他。他快步走到老周頭面前，雙手握上去，彎著腰，姿態(tài)放得比洗車的水槍還低。“周老板，實在對不住。犬子不懂事，給店里添麻煩了?！彼D(zhuǎn)身，一把揪住兒子的衣領(lǐng)，“給周老板道歉！”
“爸！他刮了我的車——”
“刮個屁！”中年男人的聲音炸了一條街，“你那道劃痕半個月前就有了！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在家忍你，你跑到人家店里來丟人現(xiàn)眼！修車工不是人？你開的車誰給你洗？你住的房子誰給你修？”
年輕人被罵得整個人縮了一圈，臉漲成豬肝色，脖子上的大粗鏈子隨著他縮脖子的動作晃來晃去。他低著頭，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皩Σ黄??！?br>“大點聲！”
“對不起！”
周則寧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說話。劉小滿在后頭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中年男人掏出名片雙手遞給老周頭，又從錢包里抽出一沓現(xiàn)金。“誤工費，不成敬意。以后貴店的生意，我給車隊打招呼——”
“不用?！敝軇t寧終于開口了。他把那沓現(xiàn)金推了回去，“道歉就夠了?！敝心昴腥丝粗?，愣了一下。這個年輕人說話的語氣太穩(wěn)了，不是在客套，是根本沒把這筆錢放在眼里。
“這怎么好意思——”
“以前幫您公司修過接待車，都是老客戶?！敝軇t寧說，“一點小事，不至于。”
中年男人又千恩萬謝了一番，揪著兒子上了車。商務車的門砰地關(guān)上，發(fā)動機聲遠了。劉小滿拍著胸口蹲在地上，半天沒緩過勁來?！皫煾?，你怎么知道那道劃痕是舊的？還有，你認識那個大老板？他欠你人情？”
“以前幫他公司修過車。人家記人情。”周則寧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灰，“至于那道痕，氧化的漆面和新鮮的劃痕不一樣，多修幾年車就看出來了?！?br>老周頭在旁邊站著。他知道那道劃痕的辨別是真的，修車師傅的眼睛都毒。他也知道那個中年男人是明悅集團旗下車隊的合作商，不是普通的老客戶。但他什么都沒說。
傍晚六點半。老城區(qū)的菜市場，打折時段。李容舒拎著塑料袋站在蔬菜攤前，挑了半天的西紅柿。老板娘認識她，直接把三根蔫了的黃瓜塞進她袋子里?！笆諗偭耍湍愕?。”
她拎著袋子往小區(qū)走。走到單元樓門口的時候，正好撞上從另一邊巷子拐過來的周則寧。他也拎著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幾根打折的青菜和半塊豆腐。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下班了？”
“嗯。你也剛回？”
“店里今天收得早?！?br>兩人并肩上樓。樓道里還是那盞燈，今天倒是沒閃。她走前面，他走后面，塑料袋隨著爬樓的節(jié)奏輕輕晃。走到四樓拐角的時候，兩個人擦了個肩。她聞到了一股極淡的雪松香氣。清冽，幽涼，絕對不是便宜貨。和他昨晚身上的奶茶味完全不一樣。她腳步頓了一下。
他也在同一瞬間聞到了她袖口飄過來的氣味。馬鞭草和柑橘，尾調(diào)帶一點檀木。那是高端定制護手霜才有的層次感，不是超市開架貨能調(diào)出來的味道。
兩個人都沒說話。她繼續(xù)往上走，他跟在后面。到了五樓，各自掏鑰匙。門鎖咔噠一聲，五零一的門關(guān)上了。五零二的門也關(guān)上了。
李容舒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對著空氣愣了好幾秒。那股雪松香氣還殘留在鼻腔里。她認識那個味道。不是“修車工”三個字能解釋的。
隔著一堵墻。周則寧也站在門口沒動，塑料袋還拎在手里。馬鞭草護手霜，柑橘前調(diào)，檀木尾調(diào)。這不是一個四千塊月薪的前臺會用的東西。
他慢慢皺了一下眉頭。然后他把塑料袋拎進廚房，開始洗菜。水龍頭的水嘩嘩響著，沖不掉他腦子里那個越來越大的問號。那縷香氣，絕不是普通人該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