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惑守終心------------------------------------------，歲在乙未。，大秦的天空燒了起來?！穷w赤紅色的兇星——停在了心宿中央，一動不動，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懸在帝國頭頂整整四個月。，不敢開口。。他站在歷代秦王的靈位前，仰頭看著那些冰冷的木牌，身邊只帶了一個人——他最信任的方士，盧生?！罢f?！?，額頭緊貼冰涼的石磚，聲音在空曠的太廟里回蕩：“陛下……熒惑守心，主帝王死，天下大亂?！?。，吹得燭火搖動。他站在那些搖曳的光影里，五十歲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屬于帝王的情緒。?！翱捎薪夥ǎ俊?，久到燭火都暗了一截?！俺肌恢！薄?br>他只說了一句：“再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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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他四十九歲。
按照他的計劃，他應該活到一百歲。蓬萊的仙藥已經在路上，東海的仙人已經三次入夢。他的壽命，是大秦帝國最后的版圖，是他還沒有來得及征服的疆域。
他不允許自己失敗。
但蒼天似乎不這么想。
熒惑守心的恐慌還沒有散去，第二件事來了。
東郡。
那個被他滅了國、平了地、改了名字的地方，落下了一塊石頭。
不是普通的石頭。上面刻著字，筆畫古拙，像是用刀斧鑿出來的，又像是自己長出來的。
七個字：
始皇帝死而地分。
使者把消息送到咸陽的時候，他正在批閱奏章。他看完竹簡，沒有憤怒，沒有咆哮。他放下筆，問了一句：
“誰刻的？”
“臣查了三個月，無人認罪。”
“那就是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不說?！?br>他笑了。那個笑容讓殿內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那就都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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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郡隕石周圍的村莊，方圓十里，雞犬不留。
隕石被砸成粉末，燒成灰燼，撒進黃河。
他以為這樣就能封住天下人的嘴。但他不知道，那七個字已經被太多人看到，被太多人記住，被太多人在深夜里低聲傳誦。
始皇帝死而地分。
這七個字，像一顆種子，種在了帝國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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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深秋，他決定出去走走。
華陰。平舒道。
巡游的車隊浩浩蕩蕩，八千甲士開道，百官隨行。他坐在六匹白馬牽引的金根車里，車簾緊閉，沒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夜里，使者先行。
一個黑衣人攔住了使者的去路。
“替我交給滈池君?！?br>黑衣人遞過來一塊玉璧。
使者接過玉璧，還沒來得及看清那人的臉，對方已經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話：
“今年祖龍死?！?br>---
使者跪在他面前，雙手捧著那塊玉璧，渾身顫抖。
他接過來。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塊璧，他認得。
那是二十八年前，他剛剛即位秦王的時候，第一次東巡，站在長江邊上，親手扔進江水里的那塊。
祭祀江神。
那一年他二十一歲，以為自己擁有整個世界，以為自己可以永遠年輕，以為扔進江里的東西，永遠不會回來。
現在，它回來了。
帶著一句話。
今年祖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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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沒有睡。
他坐在寢殿里，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那塊玉璧放在面前的案幾上，在燭光下泛著幽綠的光，像死人的皮膚。
他想起熒惑守心的赤紅，想起隕石上的那七個字，想起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死得如此被安排。如此被預告。如此被嘲笑。
他是始皇帝。他滅六國，平天下，書同文，車同軌，廢分封，置郡縣。他以為自己是天命的締造者。但現在他發(fā)現，自己只是天命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一顆即將被拿掉的棋子。
第二天，他召集群臣，說了八個字。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慌亂。
一個帝王，居然在告訴他的臣子：朕不想死。
盧生出列，跪伏在地。
“陛下，山鬼不過能知一年之事。祖龍，乃人之先也。陛下乃祖龍，豈是山鬼所能預言？”
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盧生是在安慰他。但他需要這個安慰。他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繼續(xù)相信自己不會死。
“出游、遷徙，可避災禍?！?br>占卜的結果給了他一條出路。
于是他開始了第五次巡游——那場后來被史**載為“崩于沙丘”的死亡之旅。
但在出發(fā)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秘密召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不是盧生，不是徐福，不是任何一個已經被他公開接見過的方士。這個人來自極西之地，長相與中原人截然不同，眼窩深陷，鼻梁高聳，說話的口音古怪而陌生。
“你說，你可以讓朕不死？”
那人跪在陰影里，抬起頭。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微光，不是燭火的反射，而是眼睛里本身的光。
“陛下，不死是不可能的。”
始皇帝的手握緊了劍柄。
那人繼續(xù)說了下去：“但我們可以讓您一直活著?！?br>“區(qū)別是什么？”
“不死，是**不朽。一直活著，是意識永存。”
他松開了劍柄。
“說下去?！?br>那人從懷中取出一枚金屬片，只有指甲蓋大小，在黑暗中微微發(fā)著藍光。
“陛下，我們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們無法打破死亡的法則，但我們學會了一項技術——在**死亡之前，將記憶與意識完整地轉移到另一個容器中。”
“另一個容器？”
“一具與您一模一樣的身體。年輕，強壯，沒有疾病，沒有衰老。”
他看著那枚發(fā)光的金屬片，看了很久。
“代價是什么？”
“陛下需要為我們建造一個地方。一個足夠隱秘、足夠堅固、足夠大的地方?！?br>“干什么用？”
“存放設備。以及——”那人頓了頓，“存放那些為陛下準備的身體?！?br>燭火跳了一下。
“多少具？”
“以***的周期計算，兩千年的時間——”
“多少具？”
“至少三十具?！?br>他沒有再問下去。他站起身，走向窗口，看向窗外咸陽城的萬家燈火。那是他建造的都城，他統一的帝國，他征服的天下。
但在這一刻，他第一次感覺到，這一切都太小了。
小到不值一提。
“朕答應你們?！?br>---
他沒有食言。
驪山地宮，在那一刻從一個陵墓變成了一個基地。
七十萬勞工被驅趕進去。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為皇帝修建死后居住的宮殿。他們不知道，自己修建的，是一個活人的永生工廠。
當最后一批工匠安裝完培養(yǎng)艙，地宮的石門轟然落下。
沒有人出來。
史**載：“葬既已下，或言工匠為機，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畢，已臧，閉中羨，下外羨門，盡閉工匠臧者，無復出者?！?br>七十萬人。
他沒有猶豫。他是帝王。他見過太多死亡，制造過太多死亡。這一次，不過是大一點的數目。
但那天夜里，他一個人坐在寢殿里，對著那枚發(fā)光的芯片，很久很久沒有動。
帝王之路，從來都是用白骨鋪成的。
只是以前的白骨是敵人，是六國，是儒生，是方士。
這一次的白骨，是他自己的子民。
“朕欠你們一條命?！?br>他對著虛空說。
“兩千年后，朕還你們一個自由的天下?！?br>---
始皇帝三十七年，冬十月。
他踏上了第五次巡游。
車隊從咸陽出發(fā)，向東，向海邊。隨行的有左丞相李斯、中書府令趙高，以及他最寵愛的小兒子胡亥。
扶蘇被留在了上郡，蒙恬的軍營里。
他沒有帶他。
不是不信任。是舍不得。
他知道自己即將做的事——假死、隱退、轉入暗處——需要一個人留在明處，繼續(xù)維持帝國的運轉。扶蘇仁厚，不適合做棋手，但適合做棋子。
他在心里說：對不起。
然后頭也不回地走向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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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津。
他的“病”開始了。
史**載，他在這里染疾，癥狀是“惡言死”。他開始變得暴躁、偏執(zhí)，不讓任何人提起死亡。
這當然是裝出來的。
他需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他依然是那個怕死的皇帝，依然在徒勞地對抗命運。他不能讓任何人懷疑，這一切都是他精心編排的劇本。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那些丹藥，他吃了太多。
汞，鉛，以及其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在他的血**流淌。他的身體已經垮了，每走一步都在痛，每說一句話都像在燒肺。
如果不是那個外星人每天夜里偷偷給他注射針劑，他可能連平原津都到不了。
“你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那人說，“必須盡快?！?br>“朕知道?！?br>“沙丘?！?br>“就那里?！?br>---
沙丘平臺。
這里曾經是趙武靈王的離宮。那位被兒子**的英雄，尸骨還在不遠處的沙丘宮里。
選在這里，是因為**、位置，以及——象征意義。
一個帝王，死在另一個帝王死去的地方。
天下人會信。
在他“病重”的那幾天，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寫了一封遺詔，蓋上玉璽，封好，交給趙高。
“給扶蘇?！?br>遺詔的內容是：“與喪會咸陽而葬。”
意思是，回來參加朕的葬禮。
他當然知道趙高會扣下這封遺詔。他就是知道趙高會摳，才故意給他。趙高是胡亥的老師，他怕扶蘇繼位后會清算自己，一定會想盡辦法立胡亥為帝。
他利用了趙高的恐懼。
至于李斯，他利用的是李斯的野心。
這位丞相，從楚國上蔡的一個小吏，爬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用了四十年。他比誰都怕失去權力。只要趙高告訴他“扶蘇繼位，丞相之位是蒙恬的”，他就會乖乖配合。
所有棋子，都在他預設的軌道上。
沒有人知道自己是棋子。
這，就是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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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寅。
他“駕崩”于沙丘平臺。
享年四十九歲。
按照計劃，趙高和李斯秘不發(fā)喪。他們把**放在清涼車里，關閉門窗，每日照樣送飯送水。正是盛夏，**很快腐爛發(fā)臭。
他們買來一車鮑魚，用腐臭來掩蓋尸臭。
車隊繼續(xù)巡游，仿佛皇帝還活著。
沒有人知道，那一車鮑魚掩蓋的，不僅僅是一具**。
還有一個活了兩千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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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宮深處。
培養(yǎng)艙的液體開始排出，透明的艙門緩緩打開。
一具年輕的、三十歲的身體睜開了眼睛。
那是他。又不是他。
是公元前259年在邯鄲出生的那個嬰兒。是十三歲即位的那個少年。是三十九歲統一天下的那個帝王。
但此刻，他誰都不是。
他只是祖龍。
不死不活，不生不滅，不屬于任何時代，不屬于任何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陌生的手，年輕的皮膚，沒有皺紋，沒有傷痕。他握緊拳頭，松開，再握緊。
他記得一切。
趙國邯鄲城里的寒冷。母親趙姬的笑。呂不韋的死。嫪毐的反。燕太子丹的**。荊軻的劍。王翦的軍旗。齊王建的降表。徐福的船。盧生的藥。隕石的七個字。沉璧的歸來。黑衣人的預言。
一切都還在。干干凈凈地，儲存在后腦勺里那枚指甲蓋大小的芯片里。
他站起身，赤腳踏在冰涼的石地上。
他走向地宮的另一端。那里，三十具克隆體整齊地排列在培養(yǎng)艙中，像三十個沉睡的兄弟。
那是他的肉身。
接下來的兩千年，他將一具一具地使用它們，一具一具地消耗它們。
每***，換一具。
每一具，都是他自己。
他站在那些培養(yǎng)艙前，看著那些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空曠的地宮里回蕩，陰冷而漫長。
“嬴政，”他對自己說，“你已經死了?！?br>“現在，你是誰？”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想起那個外星人說過的話——宇宙是一個被規(guī)劃的牢籠，所有生命都是預設的代碼。唯一能對抗造物主的，是那些系統無法解釋的異常。
一個*UG。
他，就是那個*UG。
“朕，是祖龍?！?br>他轉身，走向地宮深處。
在那里，外星文明的設備已經開始運轉。蟲洞的雛形在黑暗中閃爍，像一只尚未睜開的眼睛。
他還有兩千年。
他要把這兩千年，變**類對造物主最響亮的一句回答：
我們，不是你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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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
秦始皇的靈柩終于回到了都城。
胡亥即位，是為秦二世。扶蘇被賜死，蒙恬被囚。趙高掌權，李斯被腰斬。大秦帝國開始崩塌，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三年后，**入關。
秦亡。
史書上說，秦二世而亡。
沒有人知道，秦的真正主人，正在地下三十丈的地方，透過一塊屏幕，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自己親手建立的帝國化為廢墟，看著自己最驕傲的功業(yè)被烈焰吞沒，看著咸陽城里的**堆成了山。
他面無表情。
只是握著玉璽的手，骨節(jié)發(fā)白。
“燒吧?！?br>他對著屏幕說。
“等你們燒完了，朕來種下新的種子?！?br>---
兩千年，開始了。
（第一卷第一章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