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戰(zhàn)友------------------------------------------，沈渡的手機被一群老干部的子女打爆了。，挨個記錄來電信息，記了整整四頁紙。有請沈渡去家里給老爺子看病的，有想約他吃飯拉近關系的，還有一個更夸張——直接把自家別墅的鑰匙送到了保健局門衛(wèi)室，說"沈專家隨時可以來住"。"你看著辦吧。"沈渡把那串鑰匙連同附帶的便簽一起推給趙國慶。，咽了口唾沫，默默地收進了抽屜里。"沈老師，還有件事。"他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條，"明天下午，省商會會長楊德海想請您去他家坐坐。***今年八十二了，腰腿疼痛多年——""走不了路的那種？""對，坐輪椅三年了?？戳撕芏噌t(yī)生，包括**和德國的，都沒什么好辦法。"："讓他把老人送到保健局來吧。"："楊會長家在城南的碧桂園別墅區(qū)，老人行動不太方便，可能——""那就周末。我過去一趟。"，臉上的表情像是接到了一個大單子。---，沈渡從保健局出來，沿著省**大院外面的林蔭道往公交站走。五點半的太陽已經沒那么毒了，斜斜地從法國梧桐的葉子縫里漏下來，地上的光斑一晃一晃的。，聽見背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沈渡"，而是"渡哥"。
聲音粗糲，帶著一股北方口音的沙啞和親近。整個江城，會這樣叫他的只有一個人。
沈渡轉過身。
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正大步朝他走過來。三十出頭，一米八幾的個子，穿一件黑色的緊身T恤，胸肌和肱二頭肌把衣服撐得滿滿的。他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長長的舊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內側，看著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過。
但他的臉上掛著一個與他體格完全不匹配的笑容——憨厚、真誠，露出八顆大白牙，讓人想起某種大型犬科動物。
"孟磊。"沈渡叫出了他的名字。
孟磊沖上來，一把摟住沈渡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一個普通人直接拍趴下。
"渡哥！你可算回來了！"他嗓門很大，惹得路人紛紛側目，"四月份就聽說你要來江城，我**等了仨月！你怎么都不聯(lián)系我？要不是我爸跟我說保健局來了個姓沈的神醫(yī)，我還不知道你已經到了！"
"我爸"這三個字，孟磊說得很隨意。但如果有人知道他的全名叫孟磊、**叫孟長江——省**廳的常務副廳長——大概就不會覺得這三個字隨意了。
"剛到，還沒安頓好。"沈渡把他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動作輕巧但有效，"**怎么會知道我？"
"嗨，陸副司令跟我爸是老戰(zhàn)友，前天喝酒的時候說起你了。說三根針解決了他四十年的**病，我爸回來就跟我說——你說的那個沈渡是不是在保健局？人家現在可是保健局的紅人了，你什么時候也讓人家給你看看腦子，別一天到晚跟個**子似的。"
沈渡的嘴角動了一下："**對你的評價倒是中肯。"
孟磊哈哈大笑，又拍了沈渡一巴掌。這一掌要是落在別人肩膀上，估計能拍出個肩關節(jié)脫位。
"走走走，必須喝一頓。我有個哥們開的**店就在前頭，羊肉都是當天從寧夏空運過來的，比****吃的那些破玩意強一萬倍。"
沈渡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孟磊那張不達目的不罷休的臉，把公交卡裝回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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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的名字叫"磊子烤吧"，開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里，店面不大，但門口停了一排好車。孟磊說這是他發(fā)小開的，他入了點股，算是半個老板。
兩個人坐在店外面的塑料桌子旁，面前擺了一大盤烤羊肉串、一碟花生米、兩瓶冰啤酒。孟磊吃肉的速度是沈渡的三倍，說話的速度是吃的兩倍。
"渡哥，說真的，你來江城干什么？保健局那個破地方，一個月工資能有多少？我給你介紹個私人體檢中心的活兒，掛個專家號，一個月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
沈渡不接茬，拿了一串羊肉慢慢嚼。
孟磊知道他的脾氣，也不勉強，換了個話題："對了，上次咱們聯(lián)系之后，我去查了一下歸隊人員的名單。老連隊現在打散重編了，指導員轉業(yè)到了省交通廳，副連長在**做生意——那個做監(jiān)控設備的，混得還行。然后……"
他頓了一下，手里的肉串停在半空中。
"小武……就是趙小武，你還記得吧？"
沈渡咀嚼的動作停了不到半秒鐘，然后恢復正常。
"記得。怎么？"
"他……嗯……沒回來。"孟磊把肉串放回盤子里，聲音低了下去，"一六年，南蘇丹。被流彈擊中了頸部動脈。送到野戰(zhàn)醫(y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沈渡放下手里的簽子，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他什么也沒說。
孟磊等了半天，沒等到他的回應，自己嘆了口氣，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兩杯啤酒在六月的晚風里撞出一聲悶響。
"渡哥，當年要是你在，小武可能就活了。"孟磊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眼睛沒看沈渡。
沈渡還是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一六年，我在滇西的山里。那一年大雪封山封了四十天，山外面的事，我不知道。"
他的語氣也很平靜。
但孟磊聽得出來，那瓶頸底下壓著東西。
"不聊這個了，"孟磊一拍大腿，強行轉換了話題，嗓門又提了起來，"說正事！明天周末，跟我去個地方。我爸一個朋友的兒子——叫楊子豪，楊家你知道吧？楊氏集團的少東家——明天晚上在他家的私人會所搞了個派對，說是請了幾個京城來的名流。我爸讓我去露個臉，我一個人去太無聊了，你陪我一起。"
"楊氏集團？跟楊德海什么關系？"
"楊德海是他大爺。楊氏集團的董事長楊**是**。"孟磊撇了撇嘴，"楊子豪這個人……怎么說呢，家里有錢，人也聰明，但我總覺得這人不太地道。表面上跟你稱兄道弟，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算計你呢。"
"那你還去？"
"我爸讓去的?。?孟磊一臉無奈，"官場上的事你不懂，我爸跟他大爺楊德海在省工商聯(lián)是一個班子的，不去不好看。但你跟我一起去，我心里就踏實多了。萬一有人找我拼酒，你幫我擋著。"
沈渡看了他一眼。
孟磊心虛地舉起雙手："好好好，不讓你擋酒。你就當去看個熱鬧，順便見見世面。聽說他們那會所里有個私人影院，還有從**運過來的**椅，躺上去跟進了天堂似的——"
"我周日要去楊德海家給***看病。"
孟磊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得老大："等會兒，楊德?！獥钭雍浪鬆敗埬闳タ床?？"
"嗯。"
"**。"孟磊的表情變得很微妙，"那你更得去了。你明天晚上先見見楊子豪，感受一下這一家人的畫風。我跟你說，楊德海這個人還行，老一輩企業(yè)家的做派，不招人煩。但楊**和他那個兒子，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楊子豪上個月在高速上飆車被攔下來，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誰。攔他的**是我爸的老部下，回來跟我爸說的時候，臉都是綠的。"
沈渡沒說話，又拿起了一串羊肉。
"行吧。"他說，"明天晚上，我去。"
孟磊高興得又拍了他一巴掌。這一次，沈渡提前用手肘擋了一下，卸掉了大半的力道。
"渡哥，你反應還是這么快。"孟磊**被擋開的手掌，咧嘴笑了，"我在特戰(zhàn)旅待了四年，每次跟你練擒拿都被你摔——你那個左手反關節(jié)技，到底是**怎么練的？"
"因為你每次都先出右拳。"沈渡端起啤酒，一仰頭喝了半杯，"這么多年了，你先出哪只拳頭，我還不知道？"
孟磊愣在當場，然后發(fā)出了今晚最大的一聲大笑。
笑聲在夜色里傳出去很遠，幾個路人扭頭看過來，看到一個壯得像鐵塔一樣的男人在塑料桌子旁笑得前仰后合，他對面坐著一個安靜的年輕人，手里握著半杯啤酒，一動不動。
路燈的光落在他們的桌子上，羊肉串的簽子碼成了一堆。一只流浪貓從桌腿下面鉆過去，叼走了一塊掉在地上的肥肉。
這個畫面如果被人拍下來，大概會是一張挺好的照片。
但此時此刻的沈渡不知道，明天晚上在那間私人會所里，他會見到一個讓他很不舒服的人。而那個人，會把他拽進一件他原本不想摻和的事情里去。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攤的老板搬出了一臺老舊的電視機，正在放一場重播了好幾次的中超聯(lián)賽。解說員的聲音慷慨激昂，好像每一個進球都關乎**命運。
沈渡瞇著眼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孟磊，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蘇念的人？"
孟磊正在啃一根羊排，滿嘴流油地抬起頭："蘇念？省醫(yī)院外科那個？"
"嗯。"
"認識啊，蘇廳長的女兒嘛。她爸是教育廳的蘇遠志。"孟磊把骨頭往盤子里一扔，"長得挺好看的，性格也好，從小就是我們大院里的一枝花。怎么？你看上她了？"
"沒有。"沈渡說，"她在食堂跟我拼了個桌。"
"就這？"
"就這。"
孟磊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盯了好一會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發(fā)表了結論：
"渡哥，在我們東北有句話，叫一個人要是心里裝著誰，吃飯的時候都會提起誰。"
"我是東北人，你才是。"沈渡站起來，把一個啤酒瓶蓋彈進了三步外的垃圾桶里，"結賬，走了。"
孟磊在后面掏錢包的時候嘟囔了一句什么。沈渡沒聽清，但他猜那多半不是什么好話。
晚風從巷子里穿過去，帶著烤羊肉和孜然的香味。
夏天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