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合同我給耀祖拿去蓋章，他以后管著方便?！?br>劉桂蘭一邊說，一邊把桌上那份**合同往自己懷里按。
動作自然得像在收拾她自己的針線筐。
不對。
就是她的東西。
在她眼里，這個家里的一切，包括我包下來的山，包括我養(yǎng)起來的果樹，包括我談下來的訂單，最后都該是她兒子的。
臘月二十七晚上八點，果園辦公室。
燈泡有點暗，照著一張舊木桌。
桌上擺著剛打印出來的合同。
一千萬。
明年整片山的蜜橘、脆桃、晚熟梨，全被青禾果品收走。
我跑了三個月，磨破了兩雙鞋，陪著**商在山上看果，看枝條，看水渠，看冷庫。
簽字那天，顧明川還說：“陳青梨，你這個園子有底子，我只認你?！?br>現(xiàn)在想想，真諷刺。
只認你。
陳耀祖靠在門框上，腳尖一下下踢著墻根的泥。
他沒看合同內(nèi)容。
也不看我。
他只看劉桂蘭手里的那枚村合作社公章，眼睛亮得像見了肉的狗。
我爸陳建民坐在爐子邊，煙夾在手里，煙灰掉了半截。
“先把飯吃了吧?！?br>他說。
“菜都涼了?！?br>劉桂蘭手上沒停。
“急什么，蓋完章再吃。”
她翻到最后一頁。
簽約人那一欄，原本打印著我的名字。
現(xiàn)在被人用刀片刮過，又重新貼了一層紙。
陳耀祖。
三個字歪歪扭扭地壓在上面，像一只臟手按住了我的喉嚨。
“你一個女孩子，遲早要嫁人的?！?br>劉桂蘭說。
“這果園交給你弟管，也是為了把產(chǎn)業(yè)留在咱們老陳家。”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
就像在說灶上的湯該添鹽了。
陳耀祖笑了一聲。
“姐，你放心。”
“以后每個月我給你發(fā)三千塊錢工資，餓不死你?！?br>我看著那份合同。
沒有像從前那樣掀桌子。
也沒有去搶。
我只是端起劉桂蘭剛放下的雞湯，喝了一口。
湯面上飄著厚厚一層油。
油膩得發(fā)苦。
“行。”
我把碗放回桌上。
“既然你們這么想當(dāng)老板，這果園，我讓給你們。”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爐子里的柴火啪地炸開，火星蹦到鐵皮上。
劉桂蘭先反應(yīng)過來，眼睛在我臉上刮了兩遍。
“你別在這兒陰陽怪氣?！?br>“我沒陰陽怪氣?！蔽艺f，“公章給你，鑰匙給你，明天村里分紅會，你讓耀祖上臺。”
陳耀祖站直了。
“真的？”
“真的?！?br>“那冷庫鑰匙呢？”
“給?！?br>“水肥記錄呢？”
“給?！?br>“果樹用藥本呢？”
“也給。”
他往前走了兩步，臉上那點得意壓都壓不住。
“姐，你早這么想不就好了？”
劉桂蘭把合同往懷里一抱。
“這才像個當(dāng)姐姐的樣子?！?br>“耀祖是你親弟，你幫他，不虧。”
我看著她。
“媽，我?guī)退倪€少嗎？”
劉桂蘭臉色立刻沉了。
“你又翻舊賬？”
“我沒翻?！?br>“你沒翻你提什么？”
她把合同重重拍在桌上。
“當(dāng)初**腿摔斷，是耀祖背著他去衛(wèi)生所的?！?br>“你在外頭打工，家里哪樣不是我們撐著？”
陳建民拿煙的手停了下。
“那會兒青梨不是每個月寄錢回來嗎？”
劉桂蘭轉(zhuǎn)頭瞪他。
“你閉嘴?！?br>“寄點錢就了不起了？”
“她是女兒，幫家里不是應(yīng)該的？”
陳耀祖跟著笑。
“爸，你少說兩句，姐心眼小。”
我沒看他。
我打開抽屜，把一串鑰匙放到桌上。
鑰匙碰到合同邊角，聲音很脆。
劉桂蘭立刻伸手抓過去。
“還有賬本?！?br>我把賬本也放下。
“還有員工名單?！?br>“明早我讓老周他們過來，你自己點人?！?br>陳耀祖皺眉。
“老周那個老東西，不太聽話。”
“你是老板了?！蔽艺f，“你讓他聽?！?br>這句話說完，陳耀祖笑得更大聲。
“聽見沒媽，我姐認了?！?br>劉桂蘭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她像打了勝仗似的，把合同塞進紅布袋里。
“明天分紅會，你別給我鬧。”
“村里人都看著。”
“你弟第一次當(dāng)家，你當(dāng)姐姐的，得給他撐臉?！?br>我站起來，把墻角那件沾了泥的棉衣拿上。
“我明天會去?！?br>陳耀祖馬上說：“你去干啥？臺上坐不下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