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秋。，膝蓋硌得生疼。她數(shù)到第三十七只螞蟻從青磚縫里爬過時，才聽見殿內(nèi)傳來太監(jiān)尖細(xì)的嗓音："宣，吏部侍郎凌淮之女，凌子洛，覲見。"，拍了拍裙擺上不存在的灰塵。身后傳來低低的笑聲——那是同批待選的秀女，京兆尹家的三小姐，方才在廊下炫耀了一刻鐘她父親從江南尋來的珍珠釵。凌子洛沒回頭。。鎏金香爐里燃著沉水香，煙氣裊裊纏上盤龍柱，熏得人眼皮發(fā)沉。三位掌事嬤嬤端坐屏風(fēng)前，六只眼睛像六把銼刀，從頭到腳刮了她一遍。"凌姑娘。"為首的張嬤嬤開口，聲線平直，"可帶了貼身物件？按規(guī)矩，需驗看。"，烏木質(zhì)地，簪頭只簡單刻了一道云紋。，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就這個？""就這個。"。吏部侍郎的嫡女，身上沒一件金玉，連簪子都是素的。要么是寒酸到令人發(fā)指，要么是——張嬤嬤把木簪還回去時，指甲在云紋上多按了一瞬，那紋路深淺均勻，刀法利落，是老師傅的手藝。好東西，但藏得深。"凌姑娘，"張嬤嬤的語調(diào)軟了半分，"可會什么才藝？琴棋書畫，女紅烹茶，都算。""會下棋。""圍棋？""六博。"凌子洛抬了抬眼，"家父說，棋盤上見人心。"。六博是古棋，如今閨閣女子學(xué)的都是圍棋風(fēng)雅，誰會教女兒家玩這個？但規(guī)矩上沒禁止，她只好提筆記下"擅博弈"三字，筆尖頓了頓，又補(bǔ)了句"性靜，知禮"。。日光斜斜地從飛檐切下來，在漢白玉臺階上割出一道明暗分界。凌子洛踩在那條線上站了片刻，方才聽見身后有人叫她。
"凌姐姐。"
回頭，是個圓臉姑娘，方才候場時挨著她坐的那位。姑娘懷里抱著一卷畫軸，小跑過來時鬢邊絨花一顫一顫的："姐姐方才好鎮(zhèn)定，我手心全是汗。對了，我叫沈月芙，父親是太常寺少卿——"
"沈姑娘有事？"
沈月芙把畫軸往她手里一塞："方才嬤嬤驗看時我忘帶了，能不能請姐姐幫我看一會兒？我去去就回！"說完提著裙擺就跑，圓滾滾的身影幾個拐彎就不見了。
凌子洛低頭看那畫軸。絹面泛黃，邊角卷了毛，看樣子常被展開。她沒打開，只攥在手里，繼續(xù)沿宮道往前走。
宮道兩旁種著銀杏，葉子黃了一半，風(fēng)過時簌簌地落，鋪了滿地碎金。凌子洛走過轉(zhuǎn)角，抬眼，便看見了那個人。
玄色龍袍，金線繡的五爪蟠龍在暮色里微微泛光。那人背對著她，正仰頭看一棵老銀杏，身側(cè)只跟了個捧拂塵的小太監(jiān)。側(cè)臉的輪廓被斜陽勾了一道暖邊，下頜線條利落得像刀裁的。
凌子洛腳步頓了一瞬。
她認(rèn)得那身衣裳。入宮前父親在書房里點著燈跟她說了半宿話，最后把一幅畫像推過來："記住這個人的臉。別得罪他，也別信他。"
畫上的人眉眼疏淡，跟眼前這個側(cè)影重合在一起。她聽見小太監(jiān)的聲音輕飄飄傳來："陛下，晚膳擺在乾元殿還是——"
"擺毓秀宮吧。"那人轉(zhuǎn)身。
四目相對。
凌子洛第一次看清殷思玉的臉。比畫像上年輕，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極深的墨色，里面映著半樹黃葉和她的影子。他掃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甚至不確定他看清了她的臉——然后視線落在她手里的畫軸上。
"沈家那幅《江山秋**》？"他開口。嗓音比想象中沉，像陳年的酒，入喉才覺出后勁。
凌子洛低頭看了看畫軸。原來沈月芙塞給她的是這個。她抬起來，平舉過眉："回陛下，是太常寺少卿沈大人之女沈月芙的物件，方才托臣女暫為保管。"
殷思玉沒接話，只看著她舉畫軸的姿勢。她雙臂平直，畫軸端正，目光不躲不閃地落在他胸前龍紋上——既沒低頭看腳尖，也沒偷眼瞧他的臉。
"你叫什么？"
"凌子洛。家父吏部侍郎凌淮。"
小太監(jiān)在旁邊飛快地覷了殷思玉一眼。吏部侍郎，六部里最棘手的那位，去年秋闈案**了不松口，在朝堂上跟陛下頂了半個時辰。如今他女兒就在眼前。
殷思玉卻沒什么表情，只伸手接過那幅畫軸，指腹蹭過絹面邊緣——凌子洛注意到他食指側(cè)面有一道淺疤，半寸長，像是被紙頁劃過反復(fù)結(jié)痂留下的痕跡。
"《江山秋**》，沈家祖?zhèn)?，說是前朝畫師顧愷之真跡。"他把畫軸在掌心掂了掂，"你方才若打開看了，里頭還夾著沈家向貴妃娘娘遞的請安帖。沈少卿這手彎彎繞，繞到女兒身上來了。"
凌子洛沒說話。她確實沒打開，但殷思玉這番話的意思很清楚：沈月芙方才慌慌張張跑開是裝的，真正的目的是借她之手把這幅畫帶進(jìn)內(nèi)廷。而她凌子洛，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當(dāng)了半個遞帖人。
"陛下明察。"她垂了眼。
殷思玉把畫軸隨手遞給了身后的小太監(jiān)："送回沈家。告訴沈少卿，下次遞帖子走正經(jīng)門路，別拿他女兒當(dāng)筏子。"他側(cè)身，似乎要走了，腳步邁出半步又停住，偏過頭看了凌子洛一眼。
暮色在他身后燒成一片金紅的霞。銀杏葉落在龍袍肩頭，他也沒拂。
"凌淮的女兒，"他說，"不彈琴，不畫畫，不讓嬤嬤記性靜知禮？"
凌子洛心里一凜。毓秀宮的事，這才多久？他已經(jīng)知道了。
"臣女如實回答嬤嬤問話，未作他想。"
殷思玉嘴角動了動，幅度極小，凌子洛看不出來是笑還是別的什么。"六博。"他重復(fù)了那兩個字，像是把她在舌尖含了一下，"倒是新鮮。朕小時候也學(xué)過，太傅說這棋太兇，不宜君臣對弈。后來就沒碰了。"
他說完便走了。玄色衣擺掃過滿地銀杏葉，小太監(jiān)小跑著跟在后面，拂塵的流蘇一跳一跳。凌子洛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才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手心有點濕。她把手縮回袖中，才發(fā)現(xiàn)那枚烏木簪被攥得太緊，云紋在指腹上硌出了一道淺印。
從毓秀宮到后宮暫住的云錦閣，要穿過三道門、兩條長巷。凌子洛走了兩刻鐘，鞋面上落了一層細(xì)碎的葉屑。推開云錦閣的門，屋里已經(jīng)坐了兩個人。
一個是沈月芙，眼圈紅紅地蜷在榻上，見她進(jìn)來就撲過來攥她的手腕："凌姐姐，畫軸呢？我方才急糊涂了，那是我爹托我?guī)А?
"陛下收了。"凌子洛抽出手，走到桌邊倒了杯冷茶，"他說送回沈家，讓你爹下次走正經(jīng)門路。"
沈月芙的臉?biāo)⒌匕琢恕?br>凌子洛沒管她，把冷茶一口飲盡。茶是隔夜的，澀得舌根發(fā)麻。她坐在窗邊，望著外面漸沉的暮色，腦子里反復(fù)轉(zhuǎn)著方才的場景。
殷思玉說"凌淮的女兒"時，尾音微微上揚(yáng)，像是熟人打招呼，又像是給獵物做標(biāo)記。他認(rèn)得父親，且關(guān)系不算融洽。去年秋闈案的事她聽說過，父親參了殷思玉新提拔的考官舞弊，殷思玉壓了折子，兩人在勤政殿對峙，最后各退一步。明面上是扯平了，但皇帝心里那根刺，恐怕扎得夠深。
而今天，他的女兒進(jìn)宮了。
凌子洛閉上眼。方才舉畫軸時她的手很穩(wěn)，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間后背竄過一陣涼，從尾椎直沖后腦。不是因為怕——她不怕殷思玉。她怕的是自己沒看清棋局就落了子。
她掏出那枚烏木簪，就著窗縫漏進(jìn)來的最后一線天光，慢慢轉(zhuǎn)著看。父親給她這枚簪子時說："宮里處處是眼線，你身上的每一件東西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木頭的，不打眼，但你要記住——云紋在古棋譜里代表圍而不攻，先把自己守住了，再想怎么動別人的子。"
六博的棋盤上，云紋是守勢。
但凌子洛翻過簪子，指尖在底部摸到一道極細(xì)的刻痕。那是入宮前一夜她自己偷偷刻上去的——一道斜線，破開云紋，直指棋盤中心。
她不打算只守。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熄滅了。云錦閣里沒點燈，沈月芙還在抽噎，另一個秀女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翻包袱。凌子洛把木簪重新簪回發(fā)間，起身去點燭臺。
火折子擦亮的一瞬，她看見銅鏡里自己的臉。十七歲，眉眼還沒完全長開，下頜帶著一點柔軟的弧度，但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燭火一跳，鏡中人的瞳孔也跟著縮了一下。
她放下火折子。
入宮第一天。棋盤已經(jīng)擺好了，對手坐在乾元殿的龍椅上，手邊擱著一幅《江山秋**》，和一句"六博太兇"的評語。
兇？凌子洛對著鏡子，慢慢彎了一下嘴角。
兇才好。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