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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下時,府門前的燈籠已經點了。
父親下馬,第一句話便是:“都去正堂?!?br>
正堂里,父親摔了茶盞。
碎瓷滾到我腳邊。
“崔照蘅,你今日可真給崔家長臉?!?br>
母親坐在一旁,懷里還摟著崔念姝。
崔念姝哭了一路,眼睛腫得厲害。
父親指著我。
“昭文館名額你是拿到了,但崔家三年薦不了女子上昭文館,念姝名聲也毀了,你滿意了?”
我問:“父親覺得,毀她名聲的是我?”
“若你當眾忍下,回府再說,何至于鬧成這樣?”
這話繞了一圈,還是怪我沒忍住。
我看著他。
“回府說,然后呢?”
父親沒答。
因為他也知道。
回府以后,這件事會和從前一樣,被壓下去。
母親會病。
崔念姝會哭。
哥哥會來勸。
父親會說一家人別計較。
最后,我還是會在某張紙上寫下愿意。
母親終于開口:“照蘅,娘已經丟盡臉了,你還想怎樣?”
“我想把舊賬改回來?!?br>
她一愣。
我讓青蘿把文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疊舊帖。
第一張,是女學退學帖。
那年我十四歲,女學先生親自來府上,說我文章好,想薦我繼續(xù)讀。
我高興得一夜沒睡。
第二天,母親替我回了帖子。
帖上寫:長女體弱,不愿遠學。
可我那年身體很好。
體弱的是崔念姝。
她不想看我去女學,也不想聽旁人夸我。
第二張,是院子轉讓帖。
原本祖母把西院給了我。
后來崔念姝病了,說西院向陽,適合養(yǎng)病。
母親替我寫:愿讓西院。
第三張,是韓家退親回帖。
韓家原本議的是我。
后來韓家公子來府中送禮,崔念姝見過他一面,回去便病了。
母親說,她第一次這樣喜歡一個人。
那門親事最終沒成。
回帖上寫:長女自覺性情不合,自愿退親。
父親看完,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些東西你留著做什么?”
“怕忘了?!?br>
我把最后一張放到桌上。
“怕有一天,你們說得多了,連我自己也信了?!?br>
母親臉色白了白。
崔念姝忽然哭道:“姐姐,我知道你恨我??蛇@些舊事都過去了,你為什么非要翻出來?”
“因為對我來說都沒過去?!?br>
我看著她。
“它們一直壓在我身上,變成你口中的懂事?!?br>
她被堵得說不出話。
崔懷璧站在門邊,一直沒有進來。
直到這時,他才啞聲開口:“照蘅,你要怎么改?”
我看向他。
“女學退學帖,我要女學先生重新備案,寫明不是我自愿退學。”
“西院轉讓帖,族中有存檔,我要撤回。”
“韓家退親回帖,我不追回婚事,但要把自愿二字劃掉?!?br>
父親怒道:“胡鬧!這些都傳出去,崔家還有什么臉面?”
“父親放心?!?br>
我把文袋合上。
“不必傳出去,我只改文書?!?br>
父親仍然怒:“文書改了,和傳出去有什么區(qū)別?”
我看著他。
“有區(qū)別?!?br>
“傳出去,是讓別人看崔家的錯。”
“改文書,是讓我自己知道,那些不是我愿意?!?br>
正堂又靜了。
母親眼眶紅了。
她這一次沒有罵我,只說:“照蘅,你現(xiàn)在是要和娘做清算嗎?”
“不是現(xiàn)在。”
我回她。
“是從今天起?!?br>
崔懷璧臉色難看,走到我面前。
“我?guī)湍??!?br>
母親猛地看向他:“懷璧!”
崔懷璧沒有退。
“母親,七歲那件事,是我沒說實話?!?br>
母親哭道:“你也要怪我?”
“我不怪您?!贝迲谚德曇羝D澀,“可照蘅也不該一直替我們擔著?!?br>
母親像聽見了什么荒唐話。
“她是長姐!”
這三個字在正堂里撞了一圈。
沒人接。
我把文袋交給青蘿。
“明日我自會去女學。”
父親冷笑:“你以為出了今日的事,崔家還會讓你進昭文館?”
我停下。
“昭文館的館舍,長公主已經讓女官安排了。”
父親臉色一變。
“你要搬出去?”
“是。”
母親立刻站起來:“不行?!?br>
她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
“照蘅,今日是娘錯了,娘以后不替你答了。昭文館你要去便去,可你不能搬出去?!?br>
她抓得很緊。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
這雙手替崔念姝喂過藥,梳過頭,擦過淚。
也替我簽過退學帖,轉讓帖,退親回帖。
母親見我不說話,聲音放軟。
“你是我生的,怎么能住到外頭去?別人會怎么說?”
“他們會說,崔大小姐入昭文館了?!?br>
我抽回手。
“這一次,不用娘替我答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