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guān)的沙是吃人的。
黃蒙蒙一片，風卷著砂礫打在臉上生疼。官道早已被風沙掩埋得看不出原本模樣，只有零星幾株枯死胡楊還倔強地扎在地里。
一輛青帷馬車歪歪斜斜地陷在沙坑里，車夫抽斷了鞭子，那兩匹馬也只是打著響鼻刨沙，愣是拽不出來。車廂里隱約傳來丫鬟焦急的說話聲，夾雜著幾聲抱怨。
遠處馬蹄聲響，一隊巡營的騎兵沿著沙脊線跑過來。領(lǐng)頭的將領(lǐng)勒住韁繩，目光往那馬車上掃了一眼。
他身上玄鐵甲胄，護肩上落了一層薄薄黃沙，腰間佩刀隨意搭著，整個人騎在馬上透著一股懶洋洋的勁兒。
“停下?！彼Я颂?，身后七八個騎兵齊齊勒馬。
馬車夫看見官兵，連忙跳下來作揖：“軍爺，軍爺行行好，我們的車陷沙里了，實在走不動了……”
那將領(lǐng)沒應聲，翻身下馬，繞著馬車踱了半圈，靴子踩在沙地上發(fā)出沉悶的沙沙聲。歪頭看了看車轍的深度，又掃了一眼車廂。
“打哪兒來的？這北境邊關(guān)可不是踏青賞花的地方，再往前走三十里就是北狄人游騎活動范圍，姑娘這是嫌命長？”
車簾被一只纖細白皙的手掀開，先露出是半截藕荷色的袖口，袖邊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緊接著一張臉從簾后探了出來。
謝歸祁原本漫不經(jīng)心的目光頓了一下。
那是一張與邊關(guān)格格不入的臉，膚色**，眉眼生得極精致，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三分溫柔。
頭上簪著一支花簪，鬢邊碎發(fā)被風吹得微微拂動，襯得那張臉更加瑩潤如玉。整個人坐在馬車里，倒像是明珠落進了瓦礫堆，說不出的違和。
風沙迷眼，謝歸祁卻莫名覺得眼前亮了一下。
不過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shù)哪?，雙手抱臂往車轅上一靠，唇角斜斜挑起來：“看什么？看我就能把馬車從沙坑里看出來？還是說……姑娘是個啞巴？”
車內(nèi)的女子沒有動怒，也沒有羞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過了片刻才微微垂下眼簾。
“我叫楚溪月，從揚州來?！彼曇舨淮?，卻意外地清晰柔和，帶著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溫軟，“來這兒尋找我的未婚夫。不曾想北境風沙這樣大，馬車陷了半日也出不來，給將軍添麻煩了?！?br>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平靜地落在謝歸祁臉上，一字一句，不緊不慢。
旁邊的小丫鬟機靈得很，眼珠子一轉(zhuǎn)，立刻接上了話。這丫鬟生得圓臉杏眼，瞧著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名**鳶，嘴皮子利索得很：
“可不是嘛軍爺！我家小姐千里迢迢從揚州趕來，一路上吃了多少苦頭，就是為了找她那未婚夫。軍爺您既然帶著兵，能不能請將軍幫個忙，好歹先把車弄出來，這天都快黑了。”
謝歸祁挑了挑眉。
揚州來的，找未婚夫？這年頭北境都成什么**寶地了，一個兩個都往這兒跑。
他懶洋洋地轉(zhuǎn)身，沖身后幾個騎兵揚了揚下巴：“愣著干什么？幫人家姑娘把車推出來?！?br>幾個騎兵應了一聲，利落地翻身下馬。謝歸祁往旁邊退了兩步，順勢靠在一株枯死的胡楊樹干上，雙手環(huán)胸，目光卻不經(jīng)意地又落回車廂里那個身影上。
楚煙羅已經(jīng)放下了車簾，只留一個模糊側(cè)影映在青布簾子上。風一吹，簾角微微掀起，隱約能看見她端端正正地坐著，脊背挺得很直，是典型的大家閨秀做派。
謝歸祁嘖了一聲。
揚州來的小姐，跑到北境邊關(guān)找未婚夫，這事兒怎么聽怎么古怪。
他正琢磨著，身后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謝歸祁！”
一個紅衣女子大步流星地從營地那邊過來，腰間掛著一把短刀，頭發(fā)高高束起，走起路來帶風。
她幾步走到謝歸祁身邊，自然而然地往他肩頭拍了一掌，力道不小，拍得謝歸祁往前踉蹌了半步。
“玉娘，你下手能不能輕點？”謝歸祁揉了揉肩膀，嘴上抱怨著，臉上卻還是那副嬉皮笑臉模樣。
玉娘嘻嘻一笑，目光越過他看向那輛馬車：“呦，這是哪里來的貴客？”
謝歸祁聳了聳肩：“揚州來的美人，說是來找未婚夫的。”
“找未婚夫？”玉娘眨了眨眼，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該不是來找你的吧？我可聽說了，你在京城是有婚約的，未婚妻還是什么侯府嫡女，叫什么來著……”
“楚煙羅?！?a href="/tag/xieguiqi.html" style="color: #1e9fff;">謝歸祁漫不經(jīng)心地接了一句，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像是說起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京城那些嬌滴滴的大小姐，風一吹就倒，日一曬就化，娶回來供著嗎？我已經(jīng)讓徐副將把退婚書送回京城了，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該到了?！?br>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小，壓根兒沒有避諱任何人的意思。
馬車那邊，春鳶正在給車夫遞水，聽到這話動作明顯頓了一下，偷偷往車廂方向瞄了一眼。
車廂里，楚煙羅端端正正地坐著，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十年。
她在京城等了他十年。從十歲等到二十歲，等到同齡閨中密友都做了娘，等到旁人在背后指指點點說她怕是嫁不出去了，等到楚家從門庭若市到門可羅雀。
等來的卻是一紙退婚書，連他本人面都沒見到，來送信的是個副將，話里話外都是，“謝將軍心有所屬，還請楚小姐另擇良配”。
滿京城都在看她的笑話。
她楚煙羅這輩子沒受過這樣的屈辱。
如今千里迢迢跑到北境，親耳聽到他說出這番話，心里那把火反倒燒得更旺了。
楚煙羅緩緩松開攥緊的手指，掀開車簾，重新露出那張溫婉柔和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