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條野狗------------------------------------------。。，我身上一共還剩四塊錢。四塊錢什么概念？在大唐鎮(zhèn)上，一碗最便宜的青菜面要兩塊五。我買了一個五毛錢的饅頭，掰成三份，早中晚各吃一份。。天剛擦黑，我蹲在田埂上等了半小時，等種菜的老頭挑著擔子走遠了，才貓著腰摸進去。蘿卜纓子攥在手里，使勁一拔，帶出一截還沒長成的青蘿卜，比我大拇指粗不了多少。，張嘴就咬。。發(fā)苦。蘿卜皮上的泥硌在牙齒縫里，沙沙響。，吞下去了。。十九歲，貴州畢節(jié)人，在大唐一家襪廠做擋車工學徒。說是擋車工，其實就是雜工，上料、搬貨、掃地，機器壞了還得鉆進去掏廢棉。十二個小時兩班倒，白班早八點到晚八點，夜班反過來。半個月倒一次班，倒班那天等于連上十八個小時。，壓兩個月才發(fā)。。。累我認了。貴州出來的娃，什么苦沒吃過？家里五畝旱地，從小學開始我就背苞谷，一背簍七八十斤，從山腳背到山頂，一天三趟。。，比我大兩歲，也是貴州人。大方的。我們在來諸暨的大巴車上認識的。她坐我旁邊，暈車，吐了一路，我把僅剩的半瓶水給她漱口。就這樣認識了。，我們一起進了同一家襪廠。她長得不好看。臉盤子寬，鼻梁塌，皮膚黑，額頭上還有一片青春痘落下的疤。但她的手很巧，上機三天就能獨立擋四臺襪機，不像我，笨手笨腳，老是出錯。，叫阿珍，跟她一起來的。阿珍是那種你一眼就會記住的姑娘，眼睛大，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說話聲音軟軟的，跟山泉水一樣。車間的男人都愛跟她搭話。我也偷偷看過她很多次。很多次。但從沒敢跟她說過一句話。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看一眼她的眼睛，喉嚨就發(fā)干，耳朵根就燒。如果她主動跟我說話，我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何小琴就是那時候開始接近我的。
她給我?guī)г顼?，自己蒸的饅頭夾咸菜。她幫我洗工服，被機油和汗?jié)n浸透的衣服，被她洗得干干凈凈疊好放在我床頭。她晚上下了夜班，還跑到白班車間來等我，說要跟我一起走回出租屋。
其實就十分鐘的路。
我不傻。我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我就是……裝不知道。有時候她靠得近了，我會不動聲色地挪開半步。她抬頭看我的時候，我會把目光轉開。
“你是不是嫌我丑？”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問我。
路燈壞了，巷子里很黑。看不清她的表情。
“沒有沒有?！蔽亿s緊說。
“那你為啥都不看我？”
“我……我累得很?！?br>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一聲，說：“那你早點睡?！?br>那是我們之間唯一一次差點捅破窗戶紙。但被我躲過去了。
我現在想起來，如果那天晚上我拉住她，如果我說一句“沒有，你不丑”，后來的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fā)生？
但沒有如果。
那一年的大唐，到處都是從全國各地涌來的人。安徽的、***、四川的、貴州的。大家操著不同口音的普通話，在襪機的轟鳴聲里拼命掙錢。襪機一響，黃金萬兩——這話是大唐本地老板們掛在嘴邊的。
但對我們這些打工仔來說，襪機一響，只是汗水和雙腳的賭注。
擋車工的活，外人看著好像不累，不就是走來走去翻翻襪子嗎？你站十二個小時試試。一個班十二個小時，腳底板先是疼，疼到后來就麻了，麻到后來連麻都感覺不到了，好像那兩只腳不是自己的，是兩根木頭棍子戳在地上。襪子從機器里出來，你要不停地翻看有沒有漏針、有沒有跳線，眼睛一直盯著，盯久了又干又澀，感覺眼珠子都不會轉了。換針的時候手要快，慢了機器就停久了，組長過來就罵人。最要命的是胃。吃飯從來沒個準點，機器不停人不歇，永遠在車間里隨便扒幾口了事。那車間里的棉絮飄得到處都是，落在飯盒里，吃進去也不知道。胃里老是隱隱作痛，一陣一陣地抽，像有人拿手在擰你的胃。
就是這樣，你也得走。不停地走。在兩排襪機之間來回走。走到腳底板起泡，起繭，繭子磨破了再長新的。
車間里只有幾個搖頭扇，扇出來的風是熱的，裹著棉絮和機油的味道。干一天下來，鼻子里全是黑乎乎的。
但你得忍。
到處都得忍。
但有些人不用忍。
那個人姓鐘，叫什么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鐘老板。他開一個小破五金作坊，就在我們襪廠隔壁，專門做襪機配件。他大概五十出頭，禿頂，肚子大得像是懷了六個月。一口諸暨本地話，抽煙永遠只抽大紅鷹，最便宜那種。
他那輛破面包車比他還老，發(fā)動的時候整個車身都在抖，冒黑煙。
可他每次開到廠門口，那些本地老板還是會遞煙給他，叫他一聲“鐘總”。
就因為他有個作坊。就因為他是個“老板”。
哪怕那個作坊只有兩個工人。哪怕他窮得連煙都快抽不起了。
我第一次看見何小琴上他車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天下小雨，我剛下班，站在廠門口屋檐下避雨。那輛破面包車“突突突”地開過來，停下來。副駕駛的門開了，何小琴鉆了進去。
我以為她是搭便車去買東西。
我喊了一聲：“小琴！”
車窗搖下來，她探出頭，表情很平靜：“我去街上買點東西，你先回吧?！?br>面包車突突突地開走了。尾燈在雨霧里變成兩個模糊的紅點，很快消失了。
我當時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我跟自己說，別多想，就是順路。
后來，她又上了幾次。
后來，車間里開始有人嚼舌根了。
“你知不知道你那個老鄉(xiāng)……跟隔壁鐘老板……”
“別瞎說?！蔽掖驍嗨?。
“啥瞎說？我都親眼看見了?！?br>我轉身走開，不聽了。
但我開始留意她。
她開始化妝了。眉毛畫得歪歪扭扭的，嘴上涂了十塊錢一支的口紅。她開始在電話里說諸暨話的腔調，雖然是刻意學的那種。她的工位上開始出現一些以前不會有的東西——一包話梅，一瓶可樂，一雙新的塑料涼鞋。
都是小東西。
但我都知道。
我們住得不遠。她那間出租屋的窗戶，對著巷子。
有一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條巷子里。我在她的窗戶下面站了很久。窗簾是拉上的，橘**的燈光透出來。電視的聲音很響，是本地的戲曲頻道。
我站了可能有半個小時。蚊子咬了我一腿的包。我不知道我為什么站在那里。我不知道我想看到什么，或者不想看到什么。
第二天上班，她照常給我?guī)Я嗽顼垺?br>“吃了嗎？”她把饅頭遞過來。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怎么了？”她看我。
“沒怎么?！蔽野佯z頭掰開，里面夾的是炒雞蛋。雞蛋貴，她平時只夾咸菜的。
那天晚上下班，我在廠門口堵住了她。
“你是不是跟那個姓鐘的……”
話說一半，我卡住了。我不知道怎么問。
她看著我的眼睛，很平靜：“他對我挺好的?！?br>“他都可以當**了?！蔽艺f。聲音干巴巴的，像砂紙磨在木頭上。
她笑了一下。是那種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笑。
“他給我買衣服?！彼f，“帶我去吃飯。帶我去KTV唱歌?！?br>KTV？那種地方，我一直覺得離我特別遠。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她忽然問我。
“我沒有。”
“你就有。你一直都看不起我。你覺得我丑，我不要臉?！?br>她說得又快又急，嘴唇有點發(fā)抖。
“我沒……”
“你有！”她聲音突然拔高了，然后又落下來，“算了?！?br>她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腳像釘在地上一樣。
那幾天，襪機的聲音特別刺耳。每一臺機器都在嗡嗡地響，震得太陽穴突突地跳。我在機器之間走來走去，腳底板疼得像踩在釘板上，走一步疼一下。胃也開始疼，一陣一陣地抽，不知道是餓的還是氣的。眼前的一排排襪機，忽然變得特別遠，怎么走都走不到頭。
后來就是那個早晨。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早晨。
大概是五點多，天還沒亮透，我的手機響了。摩托羅拉998，二手市場三百塊買的，平時基本沒人給我打電話。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路遠?！?br>是她的聲音。軟塌塌的，像剛睡醒。
“咋了？”
沉默了幾秒。
“我……我昨晚在他家過的夜?！?br>她家。
哪個他。
我心里其實已經知道了。但腦子就是不愿意承認。
“你在誰家？”
“鐘老板。”
那三個字像三顆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我的耳膜里。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電話那頭有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她的聲音，又輕又飄：“他對我挺好的，真的?！?br>還是那句話。
“他有沒有……”我終于開口，“他對你做啥了嗎？”
“沒有?！彼芸旎卮?，“他就是摸了摸我。”
就是摸了摸。
天剛蒙蒙亮，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和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單獨在一個房間待了一晚上。他說只是摸了摸。
我應該信嗎？
我不信。
“你信不信我？”她問。
我沒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從來都沒信過我?！?br>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床邊，把手機攥得手心全是汗。窗外，大唐鎮(zhèn)開始醒了。有人在樓下生爐子，煤煙味飄進來。遠處隱約能聽到襪機的轟鳴聲，一天都沒有停過。
我坐了整整兩個小時。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去找了那個姓鐘的。
不是去打他。不是去罵他。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去找他。也許就是想看看他。
他的五金作坊就在隔壁。我走到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正蹲在地上點貨，禿頂的腦袋油光發(fā)亮。穿著一件臟兮兮的白背心，肚子從背心下沿露出來。地上散落著一些鐵疙瘩。他嘴里叼著煙，瞇著眼，哼著越劇。
一個窮老板。
一個開破面包車、抽大紅鷹、作坊里只有兩個工人的窮老板。
但他是個“老板”。
就這一個頭銜，就夠了。
他抬頭看見我，叼著煙問：“做啥？”
我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找到車間主任，說我不干了。
“工資不要了？再干半個月就能結了?！?br>“不要了?！?br>我把東西收進一個蛇皮袋，離開了那家工廠。
我沒有目的。我就是想走。想離開那里。
我去了一家小旅館，大通鋪，四塊錢一晚。一個房間里擠了十幾張床，住的都是找活干的農民工。腳臭味、煙味、劣質白酒的味道混在一起。床單上印著不知名的污漬，枕頭里的棉絮結成硬塊。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每天只吃一頓飯，一碗素面，一塊五。其余的時候，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那些發(fā)黃的污漬和剝落的墻皮?？淳昧?，污漬會變成各種形狀。有時候像狗，有時候像樹，有時候像一個人的臉。
她的臉。
那個長得不好看的、額頭有疤的姑娘。
我回憶起很多關于她的事。她給我洗衣服的時候，會把扣子重新縫一遍，怕掉了。她給我?guī)У酿z頭，永遠用干凈的紗布包著。她下了夜班，眼睛都睜不開了，還要繞到白班車間等我一起走。
她問我是不是嫌她丑的時候，我轉了頭。
我轉了頭。
這個畫面在我腦子里反復地放。一遍又一遍。
一個月后，錢花完了。
我被旅館趕了出來。
無處可去。真的無處可去。那時候的大唐，我誰也不認識。能聯(lián)系的人只有何小琴和阿珍。但阿珍換廠了，手機號也換了。何小琴……我不可能去找她。
我睡過橋洞。
大唐鎮(zhèn)邊上有條河，河上有座老橋。橋下面有一塊干的地方，鋪著別人丟棄的硬紙板。我把蛇皮袋墊在底下，裹著外套躺下去。頭上的橋板不斷有車壓過，轟隆隆地響，震得耳膜發(fā)麻。
秋天的后半夜冷得要命。風從橋洞里灌過去，冰碴子一樣刮在臉上。我蜷成一團，把能穿的衣服全穿在身上，還是止不住地打哆嗦。牙齒磕得咯咯響。
睡不著。
睡不著就想。
想自己為什么在這里。想何小琴。想那個姓鐘的禿頂胖子。
他憑什么？
他長得比我好看嗎？沒有。他比我有錢嗎？也許，但肯定不多。他比我更懂女人嗎？也許。但他能給的，無非就是一臺VCD、幾件新衣服、一頓飯店的飯。
就這些東西，就能讓一個人上他的車。在他家**。
我躺在橋洞里，把手伸進衣服最里層，摸出那張***。里面還有四十二塊錢。那是我的全部。四十二塊錢和一顆被反復扎了又扎的心。
那幾天，我又偷過東西。
蘿卜。還是那片菜地。這次我偷了兩個，一大一小。大的當時吃，小的留著明天吃。
我沒洗。泥土混著蘿卜皮的澀味，吃得我滿嘴泥腥味。蘿卜莖葉扎在喉嚨里，扎得我想吐。但我硬吞了下去。
我不能吐。吐了就白吃了。
我像條野狗一樣，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啃著從地里偷來的東西。
三天后，橋洞里也待不下去了。
不是被趕走。是身體受不了了。那三天下來，我感覺自己的骨頭縫里都灌進了寒氣。關節(jié)疼。腰疼。渾身僵硬。再待下去，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站起來。
**天早上，我從橋洞里爬出來。
在河邊的公共廁所洗了把臉。水**的水冰得刺骨，我把臉浸在里面，直到整張臉都麻木了才抬起來。
鏡子里的人，我自己都快不認識了。
臉頰陷進去了，顴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了白皮。眼睛凹在眼眶里，渾濁，沒有光。
十九歲。
一個十九歲的人，看起來像個四十歲的流浪漢。
我扶著洗手池站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對自己說：陳路遠，從今天開始，你什么都不想了。不去想她，不去想那個姓鐘的，不去想你多窮、多沒用、多窩囊。
你就做一件事。
活下去。
我找了一家新襪廠，規(guī)模大一點的那種，包吃包住。這次我沒挑活，什么都干。打包、裝車、搬運、掃地。一天干十二個小時，有時候加班到十四個小時。但我再也不說累了。
因為我知道，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外面勞務市場等著活干的人，能從街頭排到街尾。
身體上的苦，能解心里的毒。
兩個月后，快過年了。
我沒有回家。
我給家里打了個電話，說廠里過年趕工，工資翻倍，走不開。我媽在電話那頭說“要注意身體”，聲音有點啞。我說“嗯”，就掛了。
年三十晚上，我一個人待在宿舍。
宿舍的人都**了。八個床位，就我一個人。外面在放鞭炮，煙花把窗戶炸得一亮一亮的。我買了一瓶三塊錢的白酒，一包花生米，一個人坐在床上，看窗戶外面被煙花染成彩色的天空。
喝第一口酒的時候，我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難過。是那酒太辣。
我把酒吞下去，又灌了一口。喉嚨燒起來，胸口燒起來，燒著燒著，整個人就暖和了。
我對著空氣舉起酒瓶。
“新年快樂，陳路遠?！?br>沒有人回答我。
煙花炸開的聲音像打雷，灌滿了整間空蕩蕩的宿舍。
我又灌了一口酒。然后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一年。
明天，我會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