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把我往里間推。
爺爺躺在床上。
他瘦得不成樣子，臉頰凹進去，顴骨支棱著，像一層皮裹著骨頭。
他看見我，渾濁的眼珠里忽然有了焦距。
嘴唇動了動。
“漪丫頭。”
我撲過去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枯得像樹枝，骨節(jié)突出。
“爺爺?！?br>爺爺?shù)哪抗庖恢睕]有離開我。
他又動了動嘴唇。
“就你一個？”
屋里安靜了一瞬。
“大伯他們……在路上出了點事?！?br>他沒有追問。
他只是慢慢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看著我，看得很認真。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你們過來一下?！?br>李嬸走過來。
村醫(yī)老趙也站起來。
“規(guī)矩是我定的。”
“誰先到，東西就給誰?！?br>李嬸的眼圈一下紅了。
老趙低下頭，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筆和一張紙。
爺爺繼續(xù)說。
“我名下的東西，房子，兩間鋪子，存折，都給漪丫頭?！?br>我握緊他的手。
“爺爺，你別說了，先歇著?！?br>他搖了搖頭。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輕輕捏了一下。
“爺爺說話算話?！?br>老趙在紙上寫完最后一行字，抬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鐘。
他把時間也記了上去。
然后在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
李嬸也簽了。
爺爺看著他們簽完，又看向我。
“漪丫頭?！?br>“我等了十二年，等你滿十八歲。”
我的眼淚終于沒忍住，順著臉往下淌，滴在爺爺?shù)氖直成稀?br>爺爺?shù)难劢且蔡氏乱坏螠啙岬臏I。
爺爺?shù)暮粑絹碓綔\。
他走了。
走得很安靜。
像是把該交代的事交代完了，終于可以閉眼了。
老趙幫忙聯(lián)系了鎮(zhèn)上的殯儀館。
李嬸開始收拾屋子。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老槐樹發(fā)呆。
手機響了。
大伯的號碼。
“漪丫頭，你在哪兒？”
程建軍的聲音有點虛。
“在爺爺家?！?br>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怎么去的？”
“公交加走路?！?br>又是沉默。
“爸他……怎么樣了？”
我看著院子里被雨打落的槐樹葉。
“爺爺走了?！?br>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他有沒有說什么？”
我握著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
“他說了?！?br>“說什么了？”
“規(guī)矩是他定的。誰先到，東西就給誰?！?br>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拍了一下什么東西。
然后是趙秀萍的聲音，尖利地從遠處傳過來。
“什么意思？什么叫誰先到給誰？我們是出了車禍才沒到的！”
過了一會兒，程建軍說：“這事兒回頭再說。”
然后掛了。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
一場早就醞釀好的暴風(fēng)雨就要來了。
3.
我是第二天下午去的醫(yī)院。
到醫(yī)院門口時，我在臺階上站了五分鐘。
在想進去之后該用什么表情。
十二年來我學(xué)會了一件事：在大伯家，表情是要管理的。
哭會被罵矯情。
笑會被說沒心沒肺。
沉默會被指著鼻子問你是不是不服氣。
最安全的表情是低眉順眼，像一個隨時準備認錯的人。
我推開病房門。
程建軍靠在床頭，胸口纏著繃帶，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說。
“漪丫頭，咱們談?wù)??！?br>我坐在他對面。
“大伯，你說。”
“爸走了，我心里也不好受?！?br>“但有些事情，得講清楚。”
我沒有接話。
他接著說。
“爸說的那個規(guī)矩，誰先到給誰——這個不公平。”
“我們不是不想來。”
“我們是在路上出了車禍?！?br>“漪丫頭，你說，這公平嗎？”
我看著他。
“大伯，規(guī)矩是爺爺定的?！?br>“不是我定的?！?br>程建軍頓了頓。
“不管怎么樣，這八年，你是在我家長大的?！?br>“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br>“這些你不能不認?！?br>我等著他說完。
“漪丫頭，我不是跟你爭。”
“我是說，咱們得合理分配。”
“爸的東西，我是長子，怎么著也該有我一份?！?br>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已經(jīng)從商量變成了強制。
我站起來。
“大伯，你等一下?！?br>我走進屋里，從書包最里層拿出一個本子。
我從十二歲開始記的。
一開始只是因為委屈。
趙秀萍讓我干活的時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