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府藏奸，暗線布局------------------------------------------。，碎在青石階上，濺起細小的光。林晚棠推開窗，潮濕的風涌進來，裹著院中梔子花的殘香。。，墨跡干透，是昨夜那位老者亡魂訴說的全部經(jīng)過——張文山之父為爭搶賑災(zāi)粥糧被錢友德府中家奴毆打重傷，他上京告狀無門，最終投河自盡于府衙后巷枯井。字跡潦草，是她握著筆，虛影一句句傾訴，她一字一字記錄下來的。，不是墨，是亡魂殘留的悲戚。林晚棠用指腹輕輕摩挲過去，什么也沒說，起身將素箋折好收入袖中。。，林晚棠進門時，她正執(zhí)了銀剪替一盆白鶴芋修去枯葉，聞聲回頭，目光先落在女兒眼下淡淡的青色上，便放下了剪子?！耙灰箾]睡？睡了半個時辰?！绷滞硖膶⑺毓{遞過去，“昨夜又來了一位含冤之人，來自永昌府?！?，展開，一行一行看得極慢。她年輕時執(zhí)掌太醫(yī)院脈案，嫁入鎮(zhèn)國侯府后，鋒芒盡數(shù)收斂，只留一手精妙醫(yī)毒之術(shù)，還有遍布朝野的隱秘眼線，如同細密蛛網(wǎng)，在無人察覺的暗處緩緩鋪展?！板X友德?！鄙蚴蠈⑺毓{合上，指尖在案幾上輕叩兩下，“這個名字我三個月前便收到線報。永昌府三萬石賑災(zāi)糧下發(fā)，經(jīng)他之手克扣大半，到百姓手中不足十分之一。**流離的災(zāi)民，通通上報為時疫肆虐；一旦事態(tài)壓不住，便隨意推出底層差役頂罪，抹除所有痕跡。他背后有人撐腰?！绷滞硖妮p聲開口。，眼底滿是贊許，更多的卻是心疼。女兒方才十六歲，尋常世家姑娘這個年紀，每日只研習繡花、詩詞，攀比宴會上的首飾體面，可她的晚棠，卻要在午夜直面世間苦楚，白日里藏起滿腔真相，不動聲色周旋于人前。“永寧伯府。”沈氏吐出四個字，聲音輕淡如裊裊茶煙，“錢友德的姐姐是永寧伯續(xù)弦夫人，去年剛扶正。永寧伯近些年野心極大，漕運、鹽引、賑災(zāi)糧，各類油水差事都想分一杯羹。錢友德在永昌府替他斂財，永寧伯則在朝堂之上為他遮掩罪責?！薄缹幉粘鋈〗?，一身石榴紅羅裙，頭簪點翠蝴蝶釵，笑意盈盈走到她身側(cè)搭話，嘴上說著體恤，字字句句暗藏譏諷，嗓音清脆，卻句句帶刺。
面上假意親近，心底全是算計與惡意。
“母親，”林晚棠垂下眼簾，“當年祖父一族蒙冤，也是這般****嗎？”
沈氏沉默了一瞬。
鎮(zhèn)國侯府正門高懸黑底金字御賜牌匾，可京中所有權(quán)貴世家都心知肚明，林家早已不復當年榮光。三十年前，曾祖父任職戶部侍郎，查獲一樁牽扯數(shù)位親王、伯侯的巨額鹽稅**案，奏折遞入宮中的當夜，林府突發(fā)大火，半座宅院付之一炬。曾祖父慘死書房，手中還攥著未曾遞達圣前的罪證清單。
最后案件不了了之，喪命仆役被定性為縱火元兇，林家從此被扣上“不祥、暴戾”的污名。祖父承襲爵位后，索性主動披上奸佞權(quán)臣的外衣，朝堂之上直言敢爭、毫不圓滑，收下無關(guān)緊要的微薄孝敬，刻意糟蹋自家名聲。
唯有林家內(nèi)里清楚，當年失火的書房暗藏夾層，受害仆役中有三人改換姓名隱于民間；祖父在朝堂上斥責過的每一位**權(quán)貴，暗地里都有人悄悄記下他們貪贓枉法的全部證據(jù)，收存于侯府地窖深處。
“這世間大多冤屈，”沈氏伸手將女兒鬢邊一縷碎發(fā)攏至耳后，“根源都是****，無人敢挺身揭發(fā)。咱們家不是畏懼權(quán)貴，只是不能明面上硬碰硬。外人罵咱們奸佞，罵了三十年，反倒成了最好的保護色?！?br>她說完淺淺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遞給林晚棠：“你昨夜耗費心神，把這個喝下。里面配了當歸、黃芪安神調(diào)養(yǎng)，是我新調(diào)配的方子，不會苦澀難咽?！?br>林晚棠接過來，湊近鼻尖輕嗅，眉眼柔和彎起：“母親偷偷加了冰糖調(diào)味?！?br>“也就你嗅覺這般靈敏?！?br>母女二人正閑談，門外丫鬟匆匆來報：永寧伯府三小姐遞來拜帖，稱昨日茶會見郡主面色憔悴，今日特意攜帶自家秘制香丸登門探望。
林晚棠收好青瓷藥瓶，起身整理衣襟裙擺。
“引她去前廳花廳等候?！?br>周玉芝來得格外殷勤。
花廳桌上備好兩碟精致點心、一壺君山銀針，林晚棠踏入廳內(nèi)時，這位伯府三小姐正立在窗邊觀賞院內(nèi)石榴樹，聽見腳步聲立刻轉(zhuǎn)過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神色。
“林二姐姐，”她快步上前兩步，“昨日歸家我始終放心不下，見你面色慘白，今日一早便吩咐下人調(diào)配寧神香丸，你不妨試一試?！?br>話音落下，身旁丫鬟捧著雕花檀木錦盒遞上，盒中躺著六枚淡紫色香丸，氣味清甜淡雅。
林晚棠含笑接過錦盒，放置手邊案幾：“勞煩三妹妹費心掛念，昨日不過徹夜難眠，并無大礙?！?br>“那就再好不過?！敝苡裰ヂ渥鶎γ?，端起茶盞淺抿一口，眼波婉轉(zhuǎn)，“說起來昨日歸家，還聽家父提起永昌府災(zāi)情嚴重，**撥付大批賑災(zāi)銀兩，鎮(zhèn)國侯前日在朝堂之上還為受災(zāi)百姓進言，真是心懷蒼生?！?br>她語調(diào)柔軟溫和，聽似夸贊，實則暗藏譏諷。****皆知鎮(zhèn)國侯林肅北性情剛直、言辭犀利，向來不被權(quán)貴待見，此刻刻意夸贊“心懷蒼生”，分明暗指侯府假意裝好人，背地里與**同流合污。
林晚棠沒有順著她的話接腔，只垂眸凝視茶湯中浮沉的茶葉，余光不動聲色落在周玉芝身上。
白日天道封印鎖住她大半神力，無法翻閱生死簿、召喚陰司之力，可她的雙眼天生異于常人。旁人只看得見周玉芝光鮮衣裙、溫婉笑臉，她卻能看見一層濃重黑霧纏繞在對方周身，墨色濃稠，幾乎凝成實質(zhì)，牢牢纏在她肩頸，指尖處黑霧泛著暗沉紫黑色。
林晚棠心頭一沉。
她見過不同罪孽對應(yīng)的濁氣色澤：無辜枉死七日之內(nèi)的亡魂，周身是淺灰色霧氣；被夫家蓄意謀害的婦人，霧氣泛青黑色；而這般發(fā)紫厚重的黑霧，代表此人親手斷送過一條性命，事發(fā)至今不足三月。
“三妹妹近日，”林晚棠抬眼，笑意清淡溫和，“府中是否有下人犯下過錯？我觀你指尖氣色暗沉，夜里怕是難以安寢。”
周玉芝臉上的笑意驟然僵硬，僅僅一瞬，若是不曾緊盯觀察，根本無法察覺。
“并無此事。”周玉芝放下茶盞，語氣淡漠，“我院內(nèi)仆從向來安分，前些日子僅有一個手腳不老實的丫鬟，不過是個卑賤丫鬟，犯錯發(fā)賣出府，自然省心。”
發(fā)賣出府。
林晚棠輕輕點頭，不再追問。她端起茶盞遮擋半邊臉頰，將周玉芝周身黑霧的形態(tài)、深淺牢牢記在心底。枉死之人的魂魄會在夜里前來尋她訴冤，可活人造下的罪孽濁氣，不會主動顯明前因后果。她只能靜靜等候，等待那位受害丫鬟的亡魂，親自訴說全部真相。
“茶水已經(jīng)涼了，”林晚棠朝外喚來丫鬟，“為三妹妹更換一盞熱茶。”
周玉芝又坐了半刻，東拉西扯閑聊京中貴女瑣事，誰家小姐定下婚約、誰家新得名貴玉飾，言語間依舊時不時暗含刺人的話語，暗諷林晚棠極少外出赴宴，是侯府規(guī)矩嚴苛、不受待見。見林晚棠始終平和應(yīng)對，如同重拳打在棉絮之上，周玉芝漸漸覺得無趣，起身告辭。
林晚棠送至二門之外，望著青呢小轎漸漸走遠，才緩緩收回目光。
“去通傳父親與大哥，傍晚我去書房商議要事。”
酉時。
天際忽然涌來**厚重陰云，自永昌府方向蔓延開來，徹底遮蔽西沉的落日。大風再起，裹挾潮濕沉悶的氣息，仿佛頃刻便會落雨。
林晚棠推開父親書房木窗，狂風涌入，吹得桌案燭火不停搖晃。
林肅北端坐書案之后，身著半舊墨藍長衫，正用絹布擦拭指尖墨痕。方才他親手臨摹永昌府賑災(zāi)銀流水賬，仿造錢友德幕僚筆跡，留存為日后**的關(guān)鍵證據(jù)。
“爹?！绷滞硖木彶阶呱锨?，“今夜我推測，那位受害丫鬟的亡魂會前來尋我。周玉芝身上濁氣極重，命案發(fā)生不足三月，應(yīng)當是她身邊伺候的下人?！?br>林肅北抬首望向女兒。他在外人面前氣場凌厲、神色威嚴，可面對獨女，滿身鋒芒盡數(shù)消融，只剩為人父親的溫和牽掛。
“需要爹為你做些什么？”
“永寧伯府內(nèi)院完整仆役名冊，大哥能否盡快取來？”林晚棠轉(zhuǎn)頭看向立在窗邊的兄長**遠。**遠大她七歲，去年武舉登科，在外寡言冷厲，歸家后卻事事處處護著妹妹，連她喝藥燙到指尖都會憂心許久。
“三日之內(nèi)便能拿到?！?*遠開口。
“不必等三日，”林晚棠輕輕搖頭，“明日送來即可。入夜我翻閱生死簿，核對三個月前伯府是否有丫鬟莫名失蹤、殞命的記錄。待到亡魂現(xiàn)身訴說原委，對照名冊便能查清身份?！?br>林肅北放下手中絹布，細細思索片刻：“錢友德那邊，我明日上朝遞一道輕量**折子，只說他治下疏于管束，致使災(zāi)民流離失所。**力度放輕，讓他誤以為我只是走個表面流程，不會心生戒備。”
“分寸再柔和些許，”林晚棠細心叮囑，“若是**言辭太過平淡，反倒顯得刻意。父親平日在朝堂直言爭辯早已是常態(tài)，驟然軟弱退讓，極易引來對方疑心?！?br>林肅北失笑，抬手輕輕撫過女兒頭頂：“明白了，我們的小閻君思慮周全，為父記下了?！?br>窗外狂風再次呼嘯，陰云壓得極低。林晚棠上前關(guān)窗，指尖觸到木框時微微一頓——風中傳來細微嗚咽聲響，混雜在窗欞晃動的咯吱聲里。
她心知，今夜不等子時，便會有含冤亡魂叩響她的窗欞。
酉時三刻，天色徹底暗沉。
大雨終究沒有落下，厚重陰云整片籠罩鎮(zhèn)國侯府，覆蓋永昌府整片土地，遮蔽世間每一處未能昭雪的冤屈。
林晚棠獨自返回小院，貼身丫鬟青黛早已點燃一盞柔光燭燈，燈下擺放一碟桂花糕，是沈氏傍晚派人送來的，糕底壓著一張小字條：今夜風涼，記得添件外衣。
她將字條仔細折好，收進妝*最內(nèi)層抽屜。抽屜里早已積攢厚厚一疊紙片，全是家人細碎叮囑：天涼加衣、按時用膳、深夜切勿過度勞神。
外界人人傳言鎮(zhèn)國侯府滿門兇煞、貪利刻薄，無人知曉這座深宅里，每一張簡短字條，都藏著化不開的溫情。
林晚棠坐回書案，攤開生死簿靜靜等候。
風順著窗縫鉆入院中，燭火微微彎折。遠處更鼓敲響第一巡，檐角銅鈴驟然叮咚作響。她抬眼望去，窗紙上緩緩浮現(xiàn)一道淺淡虛影，身形纖細瘦小，梳著雙丫髻，脖頸間縈繞著一道暗沉淤痕。
虛影靜靜立在三步之外，單薄得如同被風吹散的月光，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半分聲響。
林晚棠將生死簿翻至空白新頁，提筆蘸滿墨汁。
“不必慌張，”她輕聲溫語，“慢慢把你的遭遇說與我聽，我定會記下，為你討回公道?！?br>厚重陰云深處，滾過一聲沉悶雷鳴。
今夜，還有無數(shù)背負冤屈的魂魄，正朝著這座小院趕來。
今夜冤魂云集，永寧伯府藏了三年的人命**，終于要破土而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