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崽子------------------------------------------，六月的日頭正毒，把縣劇團后院的土坯墻曬得發(fā)裂，院角那棵老洋槐落了一地碎白的花，被熱風卷著打旋。、廚房飄來的豬油熬白菜香，還有墻根處散不去的潮腥氣，雜七雜八裹在暑氣里，悶得人胸口發(fā)沉。。，穿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褂子，領口磨得起了毛邊，褲腳卷到膝蓋，露著兩截沾著泥點的細腿，跑得像被山狗攆了似的，千層底蹭著黃土路，揚起一溜細塵。，又蹲在太陽底下認了二十味草藥，滿鼻子都是黃連苦參的苦氣，好不容易逮著機會溜出來，他只顧著撒丫子瘋，壓根沒看路?！肮蠎Z！你瞎跑啥呢！”，趙云庭后衣領猛地一緊，整個人被*得腳不沾地。，轉頭就見胡三元皺著張臉，一手攥著二八大杠的車把，一手死死拎著他的領子，自行車斜斜支在腳邊，車把上還掛著個打了三層補丁的藍布兜，兜口露出半塊玉米面窩頭。，嗓子眼一*，沒忍住咳了一聲，一口濃痰順著勁兒就飛了出去。，正糊在剛走到跟前的何大錘臉上。，只有風吹得槐樹葉沙沙響。，剛從井邊打了涼水回來，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臉上一熱，黏糊糊的東西順著顴骨往下淌。，攤開手，指縫里掛著黃中帶綠的濃痰，混著唾沫星子，連帶著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都粘成了一撮一撮的?！澳恪焙未箦N的嗓門本來就像破鑼，這一下氣得聲音都劈了，“小兔崽子你找死！”，另一只手已經攥成了醋缽大的拳頭，眼看著就要往趙云庭臉上砸?？扇^舉到半空，他忽然頓住了。
趙云庭被胡三元拎著衣領，沒掙沒鬧，就那么抬著眼看他。
那是**一歲孩子不該有的眼睛，眼白混著點***，渾濁得像蒙了層山霧，可瞳孔黑得發(fā)亮，直勾勾的，透著股不管不顧的狠勁——像山里被堵了窩的狼崽子，哪怕牙還沒長齊，也敢往人脖子上咬。
何大錘心里咯噔一下，舉著的拳頭下意識松了半寸，嗓門也降了調，可還是硬撐著兇：“你***真瘋了？”
“瘋***腿?！壁w云庭撇撇嘴，唾沫星子又飛出去點，“誰讓你擋道?！?br>“哎哎哎，我說何大錘，你跟個孩子置什么氣?！焙谂赃吙吹脴凡豢芍?，一手還攥著趙云庭的領子，笑得肩膀都抖，“你看你這一臉，跟抹了黃醬似的，哈哈哈，這濃痰味道咋樣？香不香？”
“胡三元你少在這兒幸災樂禍！”
何大錘抹了把臉，把手上的痰往粗布褲腿上狠狠一蹭，氣得臉膛通紅，轉頭就把火全撒到胡三元身上。
“你推著個破自行車干啥去？又要溜號是不是？小心我告訴團長，扣你這個月的糧票！”
“你告去！誰怕你似的?！?br>胡三元一擺手，滿不在乎！
“團里招新學員的事你不知道？我外甥女在山里呢，我接她去考**，山里日子苦，地里刨不出半斗糧，要是能考上劇團，吃上商品糧，不比在土里刨食強百倍？”
他說著，拍了拍自行車的橫梁，臉上滿是壓不住的得意。
那時候“商品糧”三個字金貴得要命，是莊戶人家頂了天的好出路——不用交公糧，每月領著定量的米面油，逢年過節(jié)還有糖票布票，端的是鐵飯碗，是山里娃想都不敢想的福氣。
“就你外甥女？”何大錘嗤了一聲，一臉不屑，“山里的野丫頭，連戲臺子都沒見過吧，還想考劇團？我呸！她要是能考上，我何大錘三個字倒過來寫！”
“你就等著把名字倒過來寫吧！”胡三元也不跟他掰扯，一偏腿就跨上了二八大杠，腳蹬子一踩，車鏈子叮鈴哐啷地響，“沒空跟你扯閑篇，走了！”
話音落時，自行車已經歪歪扭扭沖出了院門，車轱轆碾過一地洋槐花，把碎白的花瓣碾進黃土里，只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很快就被風卷起的細塵蓋住。
何大錘對著院門啐了一口，回頭再找趙云庭，那小子早就趁他不注意，一扭身子掙脫了松開的衣領，撒丫子就往廚房的方向跑，活像身后有**追似的。
何大錘罵了句“小兔崽子”，也懶得再追，摸著臉上的黏膩，罵罵咧咧地折回井邊洗臉去了。
這邊趙云庭一路沖到廚房門口，還沒掀那油乎乎的帆布門簾，就扯著嗓子喊：“八一！宋八一！土豆熟了沒？趕緊給我拿一個，**我了！”
廚房是間矮趴趴的土坯房，房頂上的煙囪冒著滾滾黑煙，門簾是塊洗得發(fā)灰的舊帆布，油跡斑斑，掀起來就是一股熱浪混著菜香撲面而來。
灶口蹲著個半大孩子，也就十一二歲的樣子，滿臉黢黑，全是煤灰，只有兩只眼睛轉的時候露著眼白，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他身上的粗布圍裙比人還大，沾著油點子和炭灰，手里攥著個磨得發(fā)亮的煤鏟，正往灶膛里添炭。
這就是廚房大師傅宋師的兒子，宋八一。
“餓餓餓，你天天就知道餓，**鬼托生的啊。”
宋八一頭也不抬地吐槽，手卻沒停，把煤鏟往旁邊一扔，扒拉著灶口滾燙的熱灰，從底下刨出個圓滾滾的東西來。
那土豆被灶灰埋著烤了小半個時辰，外皮焦黑*裂，還冒著絲絲白氣。
他用兩根手指捏著提起來，燙得直甩手，嘴里嘶嘶地**涼氣，兩手來回倒騰了好幾下，才往趙云庭跟前遞，“給給給，剛埋進去的，燙著呢，你慢點拿?！?br>趙云庭一把接過來，那熱度隔著焦皮燙得他掌心發(fā)疼，他卻跟沒知覺似的，兩手飛快地倒著，一邊倒一邊往土豆上吹冷氣。
指尖摳住焦黑的外皮一撕，“刺啦”一聲，焦黃沙軟的土豆瓤露出來，帶著面甜的香氣，混著點灶灰的煙火氣，直往鼻子里鉆。
他也顧不上燙，張嘴就咬了一大口。
滾燙的土豆在嘴里燙得他直吸氣，卻舍不得吐，囫圇著嚼了兩下就往下咽，噎得他直伸脖子，抬手捶了捶胸口，才順過氣來。
一口接一口，吃得狼吞虎咽，嘴角沾了點土豆泥也渾然不覺。
“看你那樣，跟幾天沒吃飯似的?！彼伟艘粨沃掳涂此?，嘆了口氣，“今天又被你師傅逼著練功了？又是認字又是認藥的？”
“可不是嘛?！壁w云庭含糊不清地說，又咬了一大口，“那個暴躁臭老頭，天不亮就把我從床上拽起來，逼我練什么八段錦，說什么‘晨練一口氣，養(yǎng)生先養(yǎng)氣’，練完了又要寫大字，認草藥，黃連、苦參、黃芩……苦得我舌頭都麻了，純純瓜皮一個?！?br>他嘴里罵著，眼底卻沒多少真的怨氣。
趙一是真疼他。
這老頭是個游方的老中醫(yī)，無兒無女，半輩子在山里采藥，當年在山坳里撿了襁褓中的原主，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到十一歲，教他識藥診脈，教他打拳強身，連自己的家底都愿意全掏給他。
上個月劇團下鄉(xiāng)演出，戲臺子搭在土坡上，夜里刮大風，架子晃得厲害，眼看一根碗口粗的橫梁就要砸到臺下看熱鬧的小娃，是原主想都沒想沖上去把人推開，自己被木頭結結實實砸中了后腦。
原主沒挺過來。
再睜眼，芯子就換成了他，從二十一世紀來的趙云庭。
想到這兒，趙云庭咬土豆的動作慢慢慢了下來。
焦香面甜的土豆在嘴里化開，暖意順著喉嚨滑進空蕩蕩的胃里，卻莫名勾出了更深的、刻在骨頭里的饑餓感。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上輩子，他也是個孤兒，從小在南方的孤兒院長大。
孤兒院孩子多，經費少，吃的永遠不夠分，一塊水果糖、半個白面饅頭，都要拼了命去搶。
他個子小，每次搶都要挨打，臉被打腫，胳膊被掐得青一塊紫一塊，可他從來沒慫過——搶不過就咬，咬不過就等下次，像頭野慣了的小狼，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敢干。
就這么混到初中畢業(yè)，年紀小，沒學歷，沒**，找工作處處碰壁。那天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蹲在巷子里的**館門口，聞著里面飄出來的魚香肉絲味，口水分泌得快把自己淹死。
腿軟得站不起來，眼睛都發(fā)花，他想著，哪怕進去討一口剩菜也行，總比**強。
是飯館的張師傅收留了他。
大叔臉黑，心善，管他吃住，讓他在后廚幫忙擇菜送餐。
閑下來的時候，后廚的小電視總在放一部叫《主角》的年代劇，講一個叫憶秦娥的秦腔名角，從山里的野丫頭，一步步熬成了臺柱子，唱遍了大江南北。
他那時候總蹲在灶臺邊看，看著憶秦娥被學員孤立，被同行排擠，咬著牙在**練功，腰壓得直不起來還在堅持，心里又氣又羨慕。
氣那些人欺負一個孤女，也羨慕她有個奔頭，有件能攥在手里、能徹底改變命運的事。
他以為自己好歹能混口飽飯了，結果天不遂人愿。
那天他騎著二手電動車去送餐，路口沖出來一輛闖紅燈的轎車，刺眼的車燈晃過來的時候，他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是手里那份魚香肉絲還沒送到，還有，他還沒吃上午飯。
再睜眼，就是在山里的土坯房里，趙一坐在床邊，皺著眉給他喂熬好的藥汁，苦得他差點當場吐出來。
他花了整整一個月，才徹底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實。
原主也叫趙云庭，也是孤兒，被趙一撿回來養(yǎng)大，性子野得像山狼，嗓子卻亮得驚人。
那天救人被砸，原主沒撐過去，換他來了。
后來縣劇團為了感謝他們爺倆救人的恩情，特意把他們請到了團里，給安排了兩間土坯房，還能吃上商品糧。
趙一在團里當個衛(wèi)生員，給演員們看看跌打損傷，配點清熱去火的草藥；他就跟著趙一，順帶跟著團里的裘老師學點唱戲的基本功——團里的老師都說他嗓子天生亮，是塊唱小生的好料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唱戲的好苗子。
他會的，從來都不是唱念做打。
他會的，是餓到極致的時候怎么搶一口吃的，是被人按在地上打的時候怎么往對方軟肋上踹，是在爛泥里滾的時候，也得攥緊手里那點活下去的念想。
“云庭哥？云庭哥？你發(fā)啥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