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術燈下兄妹算盤
“啪！”
一聲脆響，大哥林建國把繳費單拍在醫(yī)院會客室的桌面上，紙邊刮過我的手背，像一道細小的刀口。
“我再說一遍，我沒錢?！彼穆曇舾砂桶偷模燮ざ紱]抬一下，“廠里這兩年難做，賬面看著有數，哪一分不是要付工人工錢的。”
旁邊的大姐林月娥馬上接話，包帶被她攥得吱吱響。
“青青，你也別盯著我。我不是不救媽，我是真拿不出來?！彼耷煌系煤荛L，“你外甥今年沖重點高中，補課費剛交了十萬，我家老張又降工資，卡里比臉都干凈?！?br>我沒有看他們。
我的眼睛釘在走廊盡頭那盞紅燈上。
手術準備中。
五個字，像燒紅的鐵片，貼在我的眼皮底下。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fā)啞，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拽出來。
“所以，就看著媽在里面等死？”
林建國端起紙杯，喝了一口早就冷掉的水。林月娥低下頭，拿紙巾按著眼角，紙巾干得像剛從袋子里抽出來。
他們都不接我的話。
“你不是剛買了套房嗎？”
林建國終于抬頭，聲音放輕了些，像怕驚動誰的算盤。
我轉過臉看他。
他把繳費單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房子才多大，三十來平吧。你一個沒結婚的小姑娘，住哪兒不行？媽現在要命，你當女兒的，總不能只讓我們這些有家有口的人扛。”
林月娥馬上嘆氣。
“是啊青青，房子以后還能買，媽就一個。你平時最孝順，這種時候別計較?！?br>我盯著她手腕上的金鐲子。
那是去年她兒子生日宴上，她當著全家人的面說老張給她買的，一只頂我半年工資。
我問她：“姐，你那個鐲子賣了也能湊一點。”
林月娥的臉一下變了。
“你什么意思？我戴個鐲子就該賣？你怎么不說我把家拆了賣？”
林建國皺眉。
“青青，說話別難聽。你姐也有難處。”
“她有難處，我沒有嗎？”
我把包里的房產證復印件拿出來，拍在桌上。
薄薄幾張紙，壓著我在地鐵上站了八年的早晚高峰，壓著我一頓飯掰成兩頓吃的日子，也壓著我終于能在這個城市有一盞燈的念頭。
林月娥眼睛亮了一下，又趕緊把臉垮回去。
“你看，你有辦法。媽沒白疼你?！?br>我笑了一聲，嗓子疼得厲害。
“媽疼我，所以就該我一個人賣房。媽也疼你們，你們就能哭窮。”
林建國把紙杯重重放下。
“別把話說得這么難聽。我們是沒現金，又不是不管。你先把錢墊上，回頭我們慢慢還?！?br>“回頭是多久？”
他避開我的眼睛。
“家里人算這么清楚干什么？”
會客室門口站著幾個親戚，有二姨，有小舅，還有聽見動靜過來的護士。沒人說話。
二姨咳了一聲。
“青青，你年輕，錢還能掙。你哥姐壓力大，確實不容易?！?br>我看著她。
“二姨，你上個月還說大哥換了輛新車，坐著舒服?！?br>二姨的臉僵住，手去摸掛在胸前的老花鏡。
林建國立刻沉下臉。
“車是貸款買的，撐門面用。你別什么都拿來說。”
“姐家剛裝修的新房呢？”
林月娥尖聲打斷我。
“那是我婆家出的錢，跟你有什么關系？”
她話音剛落，急救室門開了一條縫。
醫(yī)生走出來，口罩壓得很低。
“病人情況還算穩(wěn)住了，但換肝費用要盡快準備。一百萬只是前期，別拖。”
我站起來，腿麻得差點沒站穩(wěn)。
“醫(yī)生，我想辦法?！?br>林建國跟著起身，卻不是問醫(yī)生母親怎么樣。
他問我：“你那房子能賣多少？”
我的手指摸到包里一張折過的紙。
那是我昨天在母親枕頭底下看到的保單復印件。投保人一欄，寫著林建國和林月娥。
受益人也是他們。
金額大得刺眼。
我把那張紙捏在掌心，沒有拿出來。
林月娥湊過來，聲音軟了。
“青青，媽要是知道你賣房救她，肯定夸你懂事。”
我看著她涂得鮮紅的指甲。
“姐，你真想媽活嗎？”
她的嘴張了一下。
林建國先發(fā)了火。
“你發(fā)什么瘋？這里是醫(yī)院，別胡說八道！”
“那你們?yōu)槭裁唇o媽買意外身故險？”
會客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二姨手里的老花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