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你……你是學法律的？"
她看了我一眼。
"沒上過大學。"
頓了頓。
"自學的。工地上沒活的時候看書。"
然后她繼續(xù)。
"條目一，精神損害撫慰金，五萬。"
"條目二。童年缺失。沒過生日，沒收過壓歲錢，沒穿過新衣服。按宋家同期給宋婉寧的花銷標準折算——"
她翻了翻筆記本后面的附頁——上面貼著幾張打印的截圖，看日期是最近從宋家嬸子那里拿到的。
"十二萬。"
"條目三。被打。養(yǎng)父喝多了動手，總計——"
她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天氣預報。
"大的七次，小的數(shù)不清。骨折過一次，左臂。醫(yī)藥費自付兩千三。精神損害——"
她頓了一下。很短。
然后說："三萬。"
我注意到她寫"三萬"的時候，圓珠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但我看見了。
我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不是恐懼。
不是緊張。
是一種比這些都沉重得多的東西壓著我。
她繼續(xù)往下念。
條目四、條目五、條目六……
每一條都是一件具體的事。
不是空泛的抱怨。
是日期、地點、事件、金額。
精確到個位數(shù)。
第二本念完。小計：三十一萬兩千三。
她翻開第三本。
"第三本——機會成本。"
我已經(jīng)不想問小計多少了。
"如果我沒被拐走。我是宋家女兒。宋家條件中上。我應該——"
"上高中。上大學。正常找工作。"
"以本地同等條件女性平均收入計算，減去我實際收入——"
"二十年差額：六十七萬。"
她合上第三本筆記本。
把圓珠筆往茶幾上一扔。
然后她抬起頭看我。
"三本合計——"
"一百三十九萬兩千八百塊。"
她報出這個數(shù)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菜市場報白菜價。
"零頭我抹了。算你一百三十九萬整。"
客廳里安靜了足五秒鐘。
我媽手里的水杯不知道什么時候放下了，整個人定在原地，嘴巴張著合不攏。
我爸不知道什么時候從陽臺進來了，站在客廳角落，臉色鐵青。
而我——
我盯著茶幾上那三本筆記本。
淡綠色的塑料皮，邊角卷曲，水漬斑駁。
一百三十九萬。
她用三本筆記本，把自己二十年的苦難，折算成了一個數(shù)字。
我突然覺得——這個數(shù)字太輕了。
輕得讓人心里發(fā)堵。
"我……"我開口，嗓子里像卡了個核桃。
"我沒有一百三十九萬。"
這是實話。
我一個月薪一萬二的上班族，存款加起來不到二十萬。
秦落看著我，沒急。
她把三本筆記本摞在一起，拍了拍。
"我知道你沒有。"
"所以——"
她往沙發(fā)背上一靠，兩條長腿往前一伸，交叉搭著。
"我可以接受分期。"
"……分期？"
"對。按月還。月供五千。不計息。"
她從蛇皮袋里又掏出一張A4紙——打印好的，還蓋了手印。
"還款協(xié)議。你簽字，我住你家。當面**。"
我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住——
住我家？
我媽終于回魂了："住、住我家？"
秦落扭頭看她，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省房租。你們欠我的，管個住不過分吧？"
我媽張了張嘴。
又閉上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秦落。
表情在"這也太離譜了"和"好像確實欠人家"之間來回切換。
最后她咬了咬牙，說了句讓我差點從沙發(fā)上滑下去的話——
"東邊那個小臥室……收拾收拾能住人。"
"媽！"我一下站起來。
她橫了我一眼："你閉嘴。人家姑娘說得有沒有道理？有。欠不欠人家？欠。你拿什么還？沒有。讓人住個小臥室怎么了？"
她轉向秦落，擠出一個笑來："閨女，那屋有點小，不過我去給你換床新被子——"
"不用。"秦落擺了擺手，從蛇皮袋里抽出一條軍綠色的薄毯。"我自帶。"
我整個人陷在沙發(fā)里，覺得人生已經(jīng)完全不受控了。
十分鐘前，我還在想"人家來了我怎么解釋、怎么道歉、怎么體面收場"。
十分鐘后，人家已經(jīng)自帶鋪蓋住進了我家。
而我連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
她有資格。
那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