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放上桌的時候，還帶著復印機的余溫。

林舟用兩根手指捏著邊角，擱得很輕，沒碰倒顧清寒手邊那杯冷萃。這是第七遍。一周里他每天熬到凌晨，改到自己都背得出每一頁。

顧清寒沒抬頭。翻第一頁，停了兩秒，翻第二頁，手指在紙邊一頓。

那疊紙飛了出去。

“啪”，A4紙砸在林舟腳邊，散了一地。一張數據圖表滑到過道中間，停在那兒。

“林舟，這種垃圾你也敢拿給我？”

她聲音不高?？赊k公室二十多號人的鍵盤聲、說話聲、椅子滾輪聲，在這一句里全停了。

林舟低頭看著腳邊那張圖表。背后有七八道視線掃過來，又飛快收回去，每個人都把頭埋進屏幕里，假裝這世界上沒有“林舟”這個人。

“今晚重做?！鳖櫱搴酒饋恚嗥鸢?，繞過滿地的紙，“明早六點前放我桌上。做不出來，你就別來了?！?br>
銀色高跟鞋從一張打印紙上踩過去，鞋跟在紙面碾出一個淺坑。

她走了。

林舟蹲下去，一張撿。地磚冰涼，膝蓋壓上去發(fā)硬。撿到那張帶腳印的圖表時，他停了半秒，然后跟其他紙疊在一起，沒分開放。

沒人幫忙。隔壁工位的姑娘收拾包的時候鞋尖差點蹭到他的手，硬生收回去，繞了個大圈走了。

“林哥?！?br>
小李把他拉進茶水間，左右瞄兩眼，壓低聲音：“你那方案沒毛病?！?br>
“嗯？”

“甲方臨時變卦了，方向全推翻?！毙±顢Q開一瓶礦泉水又擰上，手沒停，“顧總剛在電話里跟對面那個王總吵了一架，前臺都聽見了。你這是……純被當出氣筒了，懂吧?！?br>
林舟沒說話，端起水池邊一個不知道誰的杯子，又放下了。

“我說這個不是挑事啊?！毙±钤秸f越快，“就是看你這一周熬得人都瘦了，怪不落忍的。她那人就這樣，誰碰上誰倒霉?！?br>
“知道了，謝了?！?br>
“哎你這人……”

門口傳來腳步聲。

周子衡端著一杯手沖晃進來，淺灰西裝，袖口卷到小臂。他一眼瞧見林舟，笑了。

“小林啊?！彼牧伺牧种鄣募纾Φ啦惠p不重，“又加班？”

“嗯。”

“說句掏心窩的話?！敝茏雍饪吭陂T框上，咖啡杯轉了半圈，“你這個位置吧，說難聽點，換條狗來都能干。何必呢？年輕人路子多，實在不行就辭了，外頭機會多?！?br>
“辭了”兩個字他說得特別輕。

林舟看著他。

“周助理說得對。”林舟笑了一下，“我考慮考慮?！?br>
“誒，這就對了?！敝茏雍鉂M意地點頭，端著咖啡出去，皮鞋篤響，一路朝顧清寒辦公室那個方向。

小李憋到人走遠才罵：“呸，他自己天追顧總不也沒追上……”

林舟回了工位。

桌上那疊撿回來的紙還攤著，最上面就是那張帶腳印的圖表。他盯著周子衡消失的方向看了兩秒，手指收緊，又松開。

他沒重做方案。

甲方都換方向了，他改到天亮也是垃圾，顧清寒明早照樣能挑出一百個毛病。

熬到凌晨三點，地鐵停了。他騎了四十分**享單車，回到月租八百的城中村。

樓道聲控燈壞了一半，他摸著墻上樓。屋里一股潮味，他沒開大燈，摸黑坐到那張吱呀響的椅子上。

那臺二手電腦，三百塊淘來的，平時開機得按三次電源鍵。

今晚沒等他按。

屏幕自己亮了。

不是開機畫面。一片黑底，正中央一行綠字，一個一個往外蹦——

女神幻想·真人Online，系統(tǒng)激活中……

林舟僵在椅子上。

中病毒了。他伸手就去拔電源線。手指剛碰到主機，屏幕又跳一行。

檢測到宿主職場屈辱值：嚴重溢出——287/100

那個“287”是紅的。

林舟的手停在半空。

活了二十六年，他沒見過哪個病毒能把他這一周受的窩囊氣，精確到一個數字砸他臉上。

“……什么玩意兒?！彼痪洌曇羯⒃诳瘴堇?。

屏幕繼續(xù)刷。

系統(tǒng)判定：激活條件滿足。

首獵目標自動鎖定：市場部總監(jiān)·顧清寒。

“顧清寒”三個字蹦出來，林舟坐直了。

椅子在身下吱呀一響。

他盯著那三個字，盯了很久。腳邊那疊帶腳印的紙，那句“換條狗都能干”，周子衡那只拍他肩膀的手，全在這三個字底下擠了出來。

屏幕又跳一行。

是否啟動深度掃描？Y / N

林舟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按Y能干嘛，他不知道。這東西真假，他也不知道。說不定下一秒就彈個二維碼讓他掃碼轉賬。

可指尖底下那個“287/100”還紅著。

他想起自己蹲在地上撿紙的樣子，想起所有飛快移開的眼睛，想起肩膀上那只手。

“狗都不做的活……”他低聲重復了一遍，喉嚨發(fā)緊。

閉了下眼。

手指落下去，按在Y上。

“咔噠”一聲。

屏幕黑了一瞬。他的心跟著那一黑提到嗓子眼，幾乎以為這破程序當場崩了。

畫面回來了。

綠光暴漲，整塊屏幕被點亮，一行字一個字往外推——

深度掃描啟動——

目標：顧清寒。核心缺陷：控制欲的反面……

林舟的呼吸停住了。

屏幕頓了一下。

最后五個字才慢慢推出來，停在正中央。

……她渴望被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