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農(nóng)機站來查------------------------------------------，場部沒人明說。，場部的早飯都涼在桌上。，太陽剛越過房檐。，先下來兩個穿灰藍工裝的技術員，后頭是個四十來歲的干部，拎黑皮包，褲腳沾黃土，臉上看不出喜怒。，連夜寫好的情況說明捏在手里：“王站長，您可來了。情況緊急，幾個知青先動了機器，我們正準備按程序處理……”，鞋尖磕了磕門檻上的黃土，只問：“車呢？在北地。不是說拆壞了？”：“點是點著了，可私改設備這個性質(zhì)……先看車。”。趙副場長舉著那張紙，胳膊僵在半空，紙頁被風掀了一下，最后還是追了上去。，拖拉機剛跑完一圈，熄火后還在散熱。梁守田守在車邊，誰靠近都先罵一句別碰熱機。陸遠站在旁邊，胳膊底下夾著半本作業(yè)本，邊角沾著油。，縮在人群后頭搓手：“王站長，我也是怕農(nóng)場吃虧。小陸知青手急，把總成都卸了。萬一出大事故……”，看向陸遠：“你就是陸遠？是?！?br>“機器你拆的？”
“是。”
“誰批的？”
趙副場長剛吸氣，陸遠已經(jīng)把作業(yè)本遞過去。
“沒人批。昨晚春耕迫在眼前，縣里調(diào)件來不及，場里沒新總成。我先做判斷，怎么拆、件放哪兒、調(diào)了多少、試車結果，一項一項都記在上頭。”
趙副場長的情況說明還舉著，手臂都有些酸。他怕的是這會兒沒人簽字，回頭人人都說自己沒點頭。王站長把那張紙看了一眼，又看北地：“該追責任會追，先把車看完?！?br>王站長接過本子，起初翻得快，翻到第二頁，紙頁停在拇指底下。
本子上寫著冷車難啟動、排煙黑、連續(xù)干活水溫高、油耗不正常；往下是噴油嘴積碳、水道堵泥、皮帶輪型號不對、排種輪磨禿；再往后是臨時怎么處理、哪兒有風險、每趟播深多少、補了多少油。
鉛筆字歪，油污一蹭更糊，可一樣一樣擺得明白。
王站長抬起頭：“昨晚一邊修一邊記？”
“一邊修一邊記?！?br>“油耗怎么算？”
陸遠指向地頭油桶：“修前剩多少，補了多少，干了多長時間，做了多少畝。算不精，只看走勢?！?br>旁邊技術員探頭：“播深也量了？”
“每五十米取點，每點扒三粒種。樣本少，不敢說準，比肉眼強一點?！?br>王站長把本子合上：“那就復測。”
兩個技術員擺開卷尺和記錄夾，一個盯水溫排煙，一個跟在后頭記播深。老農(nóng)、知青、職工都下了地，跟著車走。
第一趟，水溫穩(wěn)。第二趟，排煙比修前輕。技術員把油耗估數(shù)寫在紙上，又對陸遠本子里的數(shù)，對完后把鉛筆別回耳后。
馬三奎等到復測結束，搓了半天手，還是擠出一句：“王站長，地頭這點好看不算數(shù)。真到大面積干活，還得換總成。不換，遲早誤事。”
陸遠從舊件筐里撿起皮帶輪：“馬師傅，昨天你說發(fā)動機廢了?！?br>“我憑經(jīng)驗判斷。”
“那八百塊總成，憑什么判斷？”陸遠把皮帶輪舉到人前，“這只輪不是原配，風扇轉不快，水溫才高。噴油嘴積碳，排種輪磨損。哪一樣夠換總成？”
他又拿起清過的噴油嘴遞給王站長。
技術員端詳片刻，低聲說：“不用換總成?！?br>人群里立刻有人罵：“八百塊，昨晚差點叫他唬走！”
馬三奎臉色變了。
王站長沒理他，又翻開作業(yè)本：“排種輪補片和限位鋼絲，能拆給我們看嗎？”
“能?！?br>“圖紙呢？”
“只有草圖，還得重畫。”
趙副場長急了：“王站長，這事還沒定性，不能由著他胡來?！?br>“是不是胡來，看事實。”王站長抬頭，“車能跑，排煙輕，播深穩(wěn)，北地春耕追回一截。這些擺在地里。”
趙副場長嘴動了動，沒接上話。
王站長看向陸遠：“私自拆改公家設備，這事不能當沒發(fā)生。往后修車，要走手續(xù)，要簽字，要有人驗收。”
陸遠點頭：“應該?！?br>“眼下春耕吃緊，縣里還有幾臺破車趴窩。”王站長拍了拍本子，“你把這套改法整理清楚，寫明白?！?br>“能?！?br>王站長又讓技術員把換下來的舊皮帶輪、噴油嘴和排種輪依次編號。編號寫在牛皮紙上，用細繩系著。馬三奎看見那幾張紙，臉色更難看。東西有了號，誰說過什么、哪件壞在哪兒，就不好再靠一張嘴糊過去。
“縣里組織兩臺舊播種機，找個地方現(xiàn)場試。你敢不敢接？”
地頭的風刮過去，剛播好的田壟一行行伸向遠處。劉大江捏著煙的手緊了緊。趙副場長站在旁邊，情況說明還舉著。
陸遠說：“敢接。但不能直接推廣?！?br>王站長瞇了瞇眼：“為什么？”
“這塊地只能說紅星農(nóng)場跑通了。換地行不行，得留對照。等苗出來，等麥子過秤，再說?！?br>王站長把作業(yè)本夾回黑皮包，又停住，重新取出來翻到最后一頁。
他把作業(yè)本還給陸遠：“先把它寫清楚。寫清楚了，縣里給你補手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