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日頭從西邊矮下去，把淮水的影子拉得老長，最后沉進(jìn)一片灰蒙蒙的霧氣里。守城的兵丁換了三班，每次交接都有人拍他肩膀，說陳隊正，回營歇吧，今夜不會有事。。。也許是秋收剛過，魏軍的糧草該囤夠了。也許是淮水北岸這幾日太過安靜，安靜得不像是兩國對峙百余年的邊境。也許只是他腿上的舊傷隱隱發(fā)疼，那年他父親陣亡時，也是這樣的天氣，陰沉沉的，看不見太陽?！瓣愱犝??！?，手里端著碗熱湯。是老蔡，他父親當(dāng)年的親兵，父親死后就一直跟著他，跟了快十年。，沒喝。熱氣撲在臉上，帶一股咸澀的姜味?！袄喜?，”他說，“你去看看北岸那片蘆葦。”。淮水在這里拐了個彎，北岸有一**蘆葦蕩，秋深了，葦子枯黃，風(fēng)一吹就沙沙響?！坝猩逗每吹模磕憧茨切B?！?。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了，但他還是能看見，那片蘆葦蕩上空，鴉雀無聲。“這...對。”陳擎把碗遞回去。“鳥都不飛?！?。
他打了三十年的仗，跟著陳擎**從襄陽打到壽春，從壽春打到淮水，見過太多死人，也見過太多仗。他比誰都清楚，蘆葦蕩里藏得住人，但藏不住鳥。
“我去叫醒弟兄們。”
“別急。”陳擎按住他。“先數(shù)數(shù)蘆葦。”
“數(shù)蘆葦？”
“風(fēng)往南吹，蘆葦往南倒?！标惽嬷钢卑?。“你看那片，倒的方向不對?！?br>老蔡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天已經(jīng)快黑了，但他還是看見了。蘆葦蕩中間有一片，葦子倒的方向和風(fēng)不一樣。不是風(fēng)在吹，是有人在動。
老蔡咽了口唾沫?！岸嗌偃?？”
“不知道?！标惽姘咽职丛谘g的刀柄上。刀是他父親留下的?！暗軌鹤∧敲创笠黄J葦，人不會少?！?br>他回頭看了一眼壽春城。
壽春是淮河防線最東邊的要塞，往西三百里是義陽，再往西是襄陽。魏軍如果從這里渡淮，拿下壽春，就能切斷歷陽和京口的聯(lián)系，整個淮南防線就垮了。
而此刻，壽春城里有多少兵？
三千。
三千老弱殘兵，火頭軍都算進(jìn)去了。
好兵都在建康拱衛(wèi)京師，要不就在襄陽跟著劉琨守城。壽春這種苦地方，寒塞孤城，誰愿意來？
陳擎愿意來。
不是因為他想當(dāng)英雄。是因為他來的時候跟上司說，我爹死在淮河北岸，我不去南邊享福。
上司看了他一眼，說了句“有種”，就批了。
那時他二十四歲?，F(xiàn)在他二十八歲，在壽春當(dāng)了四年的隊正，手下管著兩百人。
兩百。
北岸那片蘆葦蕩里，能壓得住那么大一片蘆葦?shù)年犖?，至少兩千?br>“老蔡?！彼麎旱吐曇簟！叭グ褷I里所有人都叫起來。不許點(diǎn)火，不許打鑼，腳步放輕。我要他們在半炷香內(nèi)全部上城?！?br>老蔡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标惽娼凶∷！鞍?*都搬上來。營庫里那些弩箭，有多少搬多少?！?br>“陳隊正，那些弩箭...”
“我知道。銹的不像樣子了。都搬上來。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嚇人?！?br>老蔡跑了。
陳擎回過身，繼續(xù)盯著北岸。風(fēng)大了些，吹得他的披風(fēng)獵獵作響。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剛到壽春的時候，守將趙廣問他，你爹怎么死的。
他說，中箭死的。
趙廣又問，那你怕不怕。
他說，怕。
趙廣笑了。說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那時候他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后來他明白了。怕，才會在值夜的時候站四個時辰。怕，才會去看鳥、數(shù)蘆葦。怕，才會發(fā)現(xiàn)兩千魏兵藏在蘆葦蕩里等著夜里渡河。
而他手底下只有兩百人。
把全城的兵都算上，三千對兩千。但賬不能這么算。
那三千人是駐防，各管一段城墻，有的在北門，有的在東門，有的一半在睡覺一半在賭錢。他真正能調(diào)動的，只有他自己的兩百人。
兩百對兩千。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手里的刀。刀柄已經(jīng)被他的手汗浸得發(fā)黑，裹刀柄的粗麻繩斷了兩股，他用細(xì)皮繩重新纏過，丑是丑了點(diǎn)，但趁手。
這把刀跟了他十二年。從十六歲入伍那天開始，**從刀架上取下這把刀遞給他。**說了那句話之后就出城了。然后就沒有回來。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茨蠒?zhàn)，死了八萬人。**是其中一個。
戰(zhàn)后有同袍帶回了這把刀。刀鞘上多了三道刀痕，刀身上多了三個缺口。
陳擎把刀上的缺口磨平了。但沒有把刀刃磨利。
鈍刀子砍人，不卷刃。
北岸的蘆葦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風(fēng)動。是一**蘆葦整個往下一矮，然后又彈起來。有人在里面調(diào)整陣型，也許是準(zhǔn)備渡河了。
陳擎深吸一口氣。
他不能等。
等魏軍渡了河，架了梯，城墻上就是肉搏。兩百人跟兩千人肉搏，一個打十個，哪怕他手下這些兵再能打，也得死絕。
所以不能讓他們渡河。
“點(diǎn)火把！”他忽然吼道。“城上所有人，點(diǎn)火把！”
他手下的兵已經(jīng)上來了。老蔡確實利索，半炷香不到，兩百人整整齊齊站在城墻上，睡眼惺忪但刀槍在手。
火把一根接一根地點(diǎn)起來。
壽春城的北城墻像一條燃燒的龍，在夜色中醒目得刺眼。
陳擎站在火光里，向北岸喊道：“大魏的弟兄們，別藏了。天冷，水里更冷?！?br>沒有人回答。
但蘆葦不晃了。
陳擎等了三息，接著喊道：“我數(shù)到十。你們出來，大家隔岸聊兩句。不出來，我放火箭燒蘆葦?！?br>還是沒人回答。
“一?！?br>“二。”
“三?！?br>蘆葦忽然向兩邊分開了。
一騎黑馬從蘆葦蕩里走出來，馬背上坐著一個披鐵甲的漢子。天色太暗，看不清面貌，但陳擎能看見他身后，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站起。
不是一個兩個，是一片。
像從地里長出來的。
“南朝的小崽子，”那人操著一口濃重的北地口音，聲音粗得像磨刀石，“隔著河嚷嚷什么呢?！?br>陳擎沒理他的挑釁。
他在數(shù)。
一列、兩列、三列。每列大概五十人。不止，后面還有人在站起來。五列、六列、七列。
他數(shù)到十二列的時候停了。
不是數(shù)完了。是后面的蘆葦還在動，還有人在站起來。他沒必要數(shù)了。
兩千人，只是一個保守估計。
“我姓陳，”他往下喊，“大晟壽春城北門隊正，陳擎?！?br>那黑馬上的漢子嘿了一聲?！耙粋€隊正，也配跟我說話?！?br>“這么大的風(fēng)，我聽不太清?！标惽嫣岣吡寺曇?。“你說什么？”
“我說你不配...”
“還是沒聽清?！标惽娲驍嗨??！澳阃皝恚瑏砗舆?，咱們好好聊?！?br>黑馬上的漢子沉默了。
他當(dāng)然不會往前。往前就進(jìn)了弩箭的射程。
但他也不會一直站在原地不動。他是來夜襲的，被發(fā)現(xiàn)了，要么退，要么硬打。
退？大魏鐵騎千里奔襲，藏了一下午的蘆葦蕩，被一個小小隊正幾句話就嚇回去了？
那不可能。
所以他只能打。
黑馬上的漢子抬起手。他身后的影子齊刷刷地舉起了弓。
“散開！”陳擎轉(zhuǎn)身吼道?！百N著垛口！別露頭！”
他話音剛落，箭就到了。
不是一兩支，是一片。像蝗蟲一樣，密密麻麻地從北岸飛過來，扎在城墻上，扎在垛口上，扎在來不及躲的兵丁身上。
慘叫。
有人中箭了。
陳擎?zhèn)壬碣N在垛口后面，箭釘在他頭頂?shù)哪緲渡希宋俗黜?。他看見老蔡蹲在兩步外，肩上插著一支箭，箭尾的灰羽還在顫。
“老蔡！”
“沒事！”老蔡咬著一根繩子，用力一扯，把箭拔了出來?！拔疫@條老命硬著呢?！?br>第二輪箭雨又來了。
然后是第三輪。
三輪箭雨過后，城墻上安靜了一瞬。
陳擎知道這一瞬的安靜意味著什么。魏軍要渡河了。
他探出頭。
果然。
黑壓壓的人影正往河邊涌，肩頭上扛著木筏和皮囊?；此谶@里不太寬，水流也不急，用木筏和皮囊，一炷香就能渡過來。
“弩箭！”陳擎喊道。“上火油！”
弩箭抬上來了。確實銹得厲害，弩機(jī)上有好幾架連扳機(jī)都銹死了。但陳擎不在意。他要的不是殺傷。
“瞄準(zhǔn)。別瞄人。瞄那些木筏。”
火油澆在箭頭上，點(diǎn)上火。幾十支火箭騰空而起，在夜色中劃出弧線。
大部分落進(jìn)了水里，嗤嗤地滅了。
但有幾支扎中了木筏。
火油遇水不滅，反而順著木頭燒。轉(zhuǎn)瞬間，河水上多了幾個移動的火球。木筏上的魏兵要么跳河，要么被火燒，亂成一片。
“接著射！”陳擎吼道?！坝卸嗌偕涠嗌伲　?br>又一輪火箭飛出去。
這次射中的更多。河邊堆著的皮囊也被點(diǎn)著了，火光照亮了半條淮水。陳擎看見河水里泡著好幾十個魏兵，正在往回游，有些身上還帶著火。
但更多的人已經(jīng)下水了。
木筏不夠，他們就抱著一根木頭游。皮囊不夠，他們就拽著馬尾巴渡。魏軍的騎兵水性不好，但他們的步兵大多是**，從小就在黃河邊長大，渡一條淮水不在話下。
第一批魏兵登岸了。
接著是第二批。
第三批。
陳擎看著城下越聚越多的魏兵，心里算了一筆賬。他燒掉了七成木筏和皮囊，但魏軍至少還有五六百人渡了過來。再過半炷香，還會有更多。
而他手上只有兩百人。
“陳隊正！”一個年輕的兵丁跑過來，滿臉是汗?！摆w將軍派人來了！說北門這邊動靜太大，問怎么回事！”
“告訴趙將軍，”陳擎說，“魏軍夜襲北門，兩千人以上。請他調(diào)援兵?！?br>“趙將軍說...說各門都有警，怕是魏軍聲東擊西，不敢輕易調(diào)...”
陳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聲東擊西。
這是趙廣的原話。但陳擎知道趙廣的真實意思是，北門不歸我管，你陳擎守不住就死在那兒，別指望我調(diào)兵來救。
“行。”他睜開眼睛?！澳慊厝ジ嬖V趙將軍，就說北門守得住。不用調(diào)兵?！?br>年輕兵丁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轉(zhuǎn)身跑了。
陳擎看著他的背影，又把目光移向城下。
魏兵已經(jīng)在架云梯了。
十幾架云梯同時搭上城墻，梯子頂端的鐵鉤咬住垛口。一個接一個的魏兵往上爬，甲片在火光中閃著冷光。
“石頭！”陳擎喊道。“往下砸石頭！”
他早就讓人把城上的碎石搬到了垛口邊上。不是正規(guī)的守城礌石，就是城里撿的碎石磚塊，但砸在鐵甲上一樣能砸死人。
石塊砸下去，云梯上同時響起慘叫。
有人摔下去了。有人被砸得腦漿迸裂。有人死死抓住梯子不放，被第二塊石頭砸斷了手指。
但云梯還是在往上架。
倒下一批，又上來一批。
魏軍兵多，損耗得起。
陳擎知道不能這樣耗下去。他手下的兩百人已經(jīng)死傷了三十多個，再打一炷香，死傷過半，這城就守不住了。
他拔出刀。
他把刀舉過頭頂。
“弟兄們！”他的聲音壓過了喊殺聲。“我知道你們都怕。我也怕。但怕是一回事，跑是另一回事。跑，你身后就是淮南?；茨虾竺婢褪墙?。江南后面是什么？是建康。你們的妻兒老小都在南邊。你們跑到哪里去？”
沒有人回答他。
但砸石頭的動作更快了。
一個魏兵從云梯上翻過垛口，落在他面前三步的地方。
陳擎沒有后退。他往前踏了一步，一刀劈在對方的脖子上。血噴了他一臉。
第二個魏兵翻上來了。
他又一刀。刺穿鐵甲，捅進(jìn)肚子。
第三個。
**個。
他不知道殺了幾個。刀上的血從鈍刃上往下滴，他的手在發(fā)抖，不是怕，是肌肉的疲勞。
第五個魏兵翻上來的時候他差點(diǎn)沒擋住。那是個膀大腰圓的鮮卑人，手里攥著兩把短柄斧，一斧頭砍在垛口上，石屑崩了陳擎一臉。陳擎?zhèn)壬矶氵^第二斧，刀橫著從對方腋下捅進(jìn)去，捅到一半卡住了。不是卡在骨頭上。是刀太鈍，刺不透那層厚實的皮甲襯里。
鮮卑人低頭看了一眼插在腋下的刀，又看了一眼陳擎。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漠然，像是**看著案板上的肉。
然后他抬起短柄斧。陳擎松開了刀柄，往后退了一步，從地上摸起一塊碎石，照著鮮卑人的臉砸過去。
石頭砸在鼻梁上。鮮卑人晃了一下。
陳擎撲上去，把刀從甲縫里***，又一刀捅進(jìn)脖子。
鮮血噴出來，**辣的，濺了他滿手滿臉。鮮卑人終于倒下去了，沉重的身子壓在垛口上，瞪著天，嘴還在動，但已經(jīng)說不出話。
陳擎跪在地上喘了兩口氣。耳朵里嗡嗡響，遠(yuǎn)處有人在喊什么，聽不清楚。他撐著刀站起來，腿在發(fā)軟，膝蓋上的舊傷又裂開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但感覺不到疼。
城上的兵丁在他身邊一個接一個倒下，又一個接一個頂上來。
云梯上的魏兵還在往上爬。
沒完沒了。
忽然，一個劇烈的撞擊聲從城下傳來。
不是撞城門的聲音。是要大得多，像是整面城墻都被撞了一下。
陳擎從垛口往下看。
火光中，他看見一架巨大的沖車正在撞城墻。不是撞城門，是撞城墻。魏軍的沖車上裝著尖頭鐵錐，專門用來鑿墻。壽春的城墻年久失修，墻基已經(jīng)泡了十幾年淮水的水汽，外面看著還結(jié)實，里面早空了。
又是一撞。
城墻上的碎磚刷刷往下掉。
陳擎心里一涼。
如果城墻塌了，別說兩百人，兩千人也守不住。
他握著刀站在垛口邊上，看著城下密集如蟻的魏軍?；鸸庥吃谒樕希购脱煸谝黄?，從眉骨上流下來，流進(jìn)眼睛里。
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見了。
淮水上游的方向，有一隊火光。
火光移動得很快，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是船。
十幾條大船，船頭上掛滿了火把，正順著水流往下沖。
陳擎瞪大了眼睛，想看清楚船上的旗幟。
火光太亮，看不清楚。
但他看見了船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白衣，站在第一**的最前方，手里的長槍斜指夜空。
船撞上了北岸的木筏和皮囊。
船上的人跳下來，和岸邊的魏軍廝殺在一起。
陳擎看見白衣人一槍挑翻了一個魏軍騎將，然后對著城墻上大喊：
“誰是陳擎！”
陳擎愣了一下。
“我是！”
白衣人仰頭看向他?；鸸庵?，他看清了那張臉。四十來歲，濃眉闊面，嘴角掛著笑。
“好小子！”那人喊道?！拔衣犝f你用兩百人擋住了兩千人！是條漢子！”
“你是誰？”
那人把長槍往地上一頓，朗聲說道：
“龍驤軍前鋒營校尉，劉琨?！?br>陳擎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劉琨。
襄陽之戰(zhàn)，率三千孤軍守城三年，打得魏軍兩次更換主帥的那個劉琨。
“謝太尉命我南下巡邊，”劉琨在城下喊道，“路過壽春，趕上這一場熱鬧?！?br>陳擎說不出話。
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他終于看清楚了劉琨身后的戰(zhàn)場。
魏軍正在潰退。
不是被打退的。是被一場更大的碾壓驚退的。
劉琨帶來的十幾**上只有幾百人，但那不是普通的兵。
那是龍驤軍。
**的龍驤軍。
大晟最精銳的五萬士卒里，劉琨帶出來的這三百前鋒，一個能打十個。他們在淮水上漂了一夜，船速比水速還快，不是順流而下，是槳手們拼了命劃出來的。每個人的手上都纏著破布，破布下面全是血泡。
魏軍開始渡河逃竄。北岸的蘆葦蕩里還有人在往外跑，被追上的龍驤軍一刀一個。
戰(zhàn)場漸漸安靜下來。
陳擎靠在垛口上，刀還握在手里，但已經(jīng)抬不起來了。胳膊像是灌了鉛。
他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擦到一半就放棄了。擦不掉，血干了，在皮膚上結(jié)了一層硬殼。他索性不管了。
天快亮了。
東邊的地平線上透出灰白色的光，淮水面上漂著碎木片和**，渾濁的河水被血染成了暗紅色。有些**漂得很慢，像是還在猶豫要不要沉下去。
劉琨上了城。
他身上那件白衣已經(jīng)被血浸透了半邊，但他渾不在意，大步走向陳擎。
“陳擎？”
“是?！?br>劉琨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陳擎滿臉是血，肩上的皮甲被劈開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衣服也破了，露出肩膀上一條還在滲血的傷口。
劉琨的目光在陳擎腰間的刀上停了一下。刀柄纏著細(xì)皮繩，刀鞘上的銅箍磨得發(fā)亮。
“你的傷...”
“不要緊?！标惽嬲f。
劉琨笑了一聲。他笑起來的時候像個孩子，跟他四十來歲的長相很不搭。
“有沒有喝過酒？”
陳擎不知道他為什么忽然問這個。
“喝過?！?br>“那好?！眲㈢麖难g解下水壺，擰開蓋子，遞給陳擎?！斑@不是酒。是淮水里的泥水。我剛才在河里泡了一炷香，壺里灌了一半水一半泥。”
陳擎接過水壺，灌了一口。
又澀又腥，確實不是酒。
“好喝么？”
“不好喝。”
“對。”劉琨也灌了一口?！暗@是淮水。咱們的淮水。”
他把水壺掛在腰間，轉(zhuǎn)頭看向北岸。
陳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晨光中的蘆葦蕩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折倒的葦子和踩踏的痕跡。一群烏鴉在**上空盤旋，不落下來，也不飛遠(yuǎn)。
劉琨忽然開口了。
“我當(dāng)年守襄陽，喝了好幾個月泥水。城被圍著，井水不夠，就喝護(hù)城河。后來護(hù)城河干了，就掘井。井水渾，打上來放半天才能喝。我有個副將姓石，嫌麻煩，直接灌了渾水，拉了三天肚子，腿軟得站不起來，被流矢**在城頭上?！?br>他頓了頓。
“人有時候不是死在大事上。是死在細(xì)節(jié)上?！?br>陳擎看了看手里的水壺。壺身是銅的，凹進(jìn)去好幾處。
“這個壺跟了你好多年?！彼f。
“十七年?！眲㈢f，“我從隊正的時候就帶著它?！?br>他笑了一聲，笑意里帶了點(diǎn)認(rèn)命的味道。
“壺這種東西不經(jīng)摔。這么多年都沒破，算它命大?！?br>陳擎沒接話。
天光漸亮，北岸的蘆葦蕩里，橫七豎八地躺著魏軍的**。還有一部分魏軍逃進(jìn)了蘆葦深處，不知去向。
“他們還會再來?！眲㈢f。
“我知道?！?br>“下次來，不會是兩千人?？赡苁莾扇f?！?br>“我知道?！?br>劉琨轉(zhuǎn)過頭，看著陳擎。
“那你還守不守？”
陳擎沒有立刻回答。
風(fēng)從北岸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蘆葦燒焦的焦臭味。遠(yuǎn)處傳來傷兵的**，和水浪拍打岸邊的聲音。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刀。
“守。”他說?！拔业涝诹吮边叀Ｎ也荒茏屗兂晌旱??！?br>劉琨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拍了拍陳擎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
“陳擎。”
“哪個擎？”
“擎天的擎。”
劉琨又笑了。這次笑得更大聲，笑聲被晨風(fēng)吹散，飄在淮水上空。
“好名字?！彼f。“陳擎，你知道太尉明天到壽春嗎?！?br>陳擎一怔。
“謝太尉？”
“對?！眲㈢D(zhuǎn)過身，看著城外那片焦黑的戰(zhàn)場。“太尉巡邊，本不該來壽春。是我告訴他，壽春有個隊正，叫陳擎?！?br>劉琨頓了頓。
“太尉想見你?！?br>晨光終于撕開了淮水上最后一層霧氣。
北岸的蘆葦蕩里，幾只早起的烏鴉落了下來，啄著地上的**。淮水在朝陽下閃著微弱的金色光芒，把河面上的碎木片和血跡映得斑駁陸離。
老蔡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肩上的箭傷已經(jīng)用破布裹住了。
“陳隊正，”他低聲說，“趙將軍派人來問，昨夜的戰(zhàn)報怎么寫。”
陳擎擦了擦臉上的血。
“照實寫?！?br>“那...”老蔡猶豫了一下?！霸姷氖?..”
壽春守將趙廣昨夜沒有派一兵一卒增援北門。
如果戰(zhàn)報如實寫明此事，趙廣就是臨陣不援，按軍法當(dāng)斬。
但趙廣是王敦的人。
“照實寫?！标惽嬗终f了一遍?！皩憚⑿Ｎ韭数報J軍前鋒營馳援，擊退魏軍?！?br>他沒有提趙廣。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知道，這份戰(zhàn)報**會看，王敦也會看。提了趙廣，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和王敦的勢力綁在一起。
現(xiàn)在還不到斗的時候。
劉琨在旁邊聽著，沒有插嘴。
等老蔡走了，劉琨才開口：“你比我想的更沉得住氣。”
陳擎把刀插回鞘里。
“我爹教過我一句話。”
“什么話？”
“鈍刀子砍人，”陳擎看著北岸的蘆葦蕩，“不卷刃?！?br>劉琨沉默片刻，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沒再說話。陳擎也沒再說話。兩個人并肩站在城頭上，看著淮水在晨曦中緩緩南流。河水把這些年南北兩國流的血都沖走了，但兩岸死去的人，沖不走。
他們躺在城下，躺在河里，躺在蘆葦蕩深處。有些穿著大晟的灰色布衣，有些穿著北魏的深黑鐵甲。晨光照在他們身上，照不出不同。
遠(yuǎn)處有馬蹄聲傳來。
從南邊，壽春城通往建康的官道上。
陳擎轉(zhuǎn)頭望去，看見一隊騎兵正馳向城門。為首一騎的馬背上，坐著一個身穿緋紅官袍的老者。
他見過那種袍子。
三品以上大員才穿緋紅。
劉琨看了一眼，正色道：“謝太尉來了?！?br>陳擎把手從刀柄上挪開。
他站直了。腿上的舊傷被夜里的寒氣浸得隱隱發(fā)疼，但他忍住了。
**的馬在城門口停下。
那個緋袍老人翻身下**動作很穩(wěn)，不像五十多歲的人。他抬頭看向城墻上，目光掃過滿地血跡和殘破的垛口，最后落在陳擎身上。
“是你？”
陳擎單膝跪地，行了一禮。
“壽春城北門隊正陳擎，參見太尉?！?br>**沒有讓他起來。
他走上城墻，站在陳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是血的低級軍官。
“兩百人，”**的聲音很平靜，“擋住了兩千人?！?br>沉默了片刻。
**又開口了。
“你為什么要守？”
陳擎低著頭。
他看著地上干涸的血跡和被踩碎的石礫。他想起父親最后一次出城時的背影，想起老蔡替他拔箭時手抖得厲害，想起昨夜那些年輕兵丁從云梯上摔下去時的慘叫。
然后他抬起頭，直視**的眼睛。
“因為淮水,”他說，“是大晟的水。不能給魏人喝。”
**沒有說話。
晨光將他花白的發(fā)絲照成銀色。
沉默了很長幾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城墻上。
“你想收復(fù)中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