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外婆第三次嗆咳時，大舅正舉著手機，調(diào)整鏡頭。
“媽，您往這邊看一眼?！?br>他把補光燈開得雪亮，手機屏幕上飄著一行標題。
#九十歲母親病重，四個兒女輪流守床#
外婆半邊身子癱著，連抬手都費勁，氧氣管被被角壓歪了。護工站在床尾喊了兩聲：“誰幫忙扶一下，老**得翻身了?！?br>沒人動。
小姨捏著一份老宅房本復(fù)印件，壓低聲音問我媽：“大姐，媽這情況拖不了多久，房子總得先說清楚吧？別到時候誰都說自己照顧得多?！?br>表哥蹲在窗邊打游戲，頭都沒抬：“姐，護理補貼什么時候轉(zhuǎn)我？我女朋友房租今天到期?！?br>我站在病房門口，聽見外婆喉嚨里那口痰卡得越來越重。
大舅還在鏡頭前抹眼睛。
“我媽這一輩子不容易，我們做兒女的，哪怕**賣鐵也得讓她走得體面——”
我走過去，先把他的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直播畫面一黑，病房里的人全愣了。
大舅臉色沉下來：“聞秋，你干什么？”
我沒理他，俯身替外婆抬起肩膀。護工把她翻過去時，她后背那塊壓瘡已經(jīng)滲了血，紗布邊緣發(fā)黃，明顯不是今天才壞的。
我抬頭，看向床邊這一圈人。
“從現(xiàn)在開始，照護賬戶停用?！?br>我拿出手機，當著他們的面停掉四張附屬卡，又給護理站發(fā)去消息。
“撤銷所有非授權(quán)陪護簽字、費用支取和影像發(fā)布同意?！?br>表哥終于站了起來：“你憑什么？”
小姨也急了：“那是**錢！你一個外孫女，管得也太寬了吧？”
我媽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聲音發(fā)顫：“你別把事情做絕，都是一家人。”
我看著她。
“外婆躺在這里的時候，你們誰都顧不上扶她一把?！?br>“現(xiàn)在倒知道是一家人了？”
大舅臉一沉，伸手就去拿手機。
“行，你不讓我們進病房是吧？我正好讓大家評評理，看看你為了外婆那套老宅，怎么把親舅舅親姨媽都趕出去——”
他剛點亮屏幕，護工從外婆床頭柜最里面摸出一個舊鐵盒，遞到我手上。
“老**下午醒了五分鐘，非讓我交給你?！?br>鐵盒里壓著一份兩年前的公證書。
第一行寫著：
意定監(jiān)護及照護決定授權(quán)委托書。
最后一頁，是外婆顫顫巍巍簽下的名字。
旁邊還有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上面只有一句話。
“我活著的時候，別讓他們拿我演孝順。”
病房里的吸氧機還在響。
滴一聲，停一聲。
大舅盯著那張紙，臉上的肌肉動了兩下，先笑了。
“媽這又是聽誰攛掇的？”
他伸手要拿，我把鐵盒蓋上，拎在手里。
“這上面寫得很清楚?！?br>“外婆在世期間，她的照護安排、費用使用、陪護簽字和影像發(fā)布，由我統(tǒng)籌?！?br>小姨一把從我手里抽走了那份公證書，翻得嘩嘩響。
“統(tǒng)籌？”
“聞秋，你別拿幾個字嚇人。我們是她親生兒女，難道以后看媽一眼還得問你？”
“探望不用問我?！蔽艺f，“拍她、拿她借錢、用她的賬戶、替她簽字，要問?！?br>小姨抬頭，眼圈立刻紅了。
“我什么時候拿媽借錢了？你這話也太難聽了。”
她說得又快又響，像是只要先把聲音抬高，旁人就會忘了她剛才捏著房本復(fù)印件問什么。
我沒接。
我從床頭柜上拿起護理站剛送來的陪護單，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外婆這兩天吞咽不好，夜里翻身要加密，氧氣管不能再壓住。林姐白天負責(zé)基礎(chǔ)護理，家屬夜里誰留下、誰能做什么，都得寫清楚。
大舅看了一眼，笑得更冷。
“怎么，聞總還要給我們排班？”
“可以不排?！蔽野压P放下，“那就別說自己在照顧?！?br>他臉上的笑停住了。
我媽站在旁邊，手還抓著我袖口。
她抓得不重，指尖卻一直在抖。
“聞秋，先別這樣?！彼吐曊f，“你外婆現(xiàn)在這個情況，家里人本來就都難受。你舅他們說話是不好聽，可你一下停卡、撤簽字，弄得像我們誰都不能管你外婆一樣……”
“不是不能管?！?br>我把她的手從袖口上拿開。
“是不能只管鏡頭里的那幾分鐘?！?br>林姐去洗手間端了盆溫水回來，沒往我們這邊看，只把小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