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灰的，二十四寸，拉桿上纏著黑膠布，兩圈，他纏的，一年前就纏了，那時候沒打算走，只是輪子松了，他順手。，一件灰毛衣，疊了兩折，放進箱子左邊。一條深藍(lán)褲子，對折，壓在上面。一件白襯衫領(lǐng)子磨毛了，翻面朝里，擱在褲子上面。，舊皮鞋，鞋底磨穿了。他拿起來看了看，放回去了。，碰到一個硬的東西，硬殼的，封面粗糙，有棱有角。他拉出來一看，是結(jié)婚照。深紅色的硬殼冊子，封面燙金的字磨得只剩一點殘金，沾在手指頭上一粒細(xì)屑。。，她穿著白裙子，領(lǐng)口別著一朵淺粉色的假花，他穿著借來的深色西裝，西裝肩膀?qū)捔艘淮?，他那時候瘦，肩撐不起來，兩個人都在笑，她的嘴角往右邊翹，他的嘴角往左邊抿，兩個方向，中間隔著兩寸的距離。，花了三秒。，壓在那件灰毛衣下面。，一條圍巾，深灰色的，織得粗糙，邊角抽了一根線出來。他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圍巾下面還有一樣?xùn)|西，一張紙，折了兩折，已經(jīng)泛黃了，紙邊卷著，像被水泡過又晾干的。。，上面寫著日期，二十多年前了，診斷那一欄的字跡是醫(yī)生寫的，看不太清，但下面那行數(shù)字很清楚：住院預(yù)交金，3000元，交款人簽名：田心海。，手寫的，藍(lán)黑墨水：另轉(zhuǎn)3000元，匯款人羅晚秋。，背面是空白的。。
然后他翻到正面，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另轉(zhuǎn)3000元，匯款人羅晚秋”。
他把住院單折好，放在結(jié)婚照上面，壓著，灰毛衣蓋上去，蓋了兩層，蓋嚴(yán)實了。
站起身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咔，他彎腰拍了拍膝蓋，拍到第三下才直起來。
臥室里很安靜，窗簾拉著，日光燈沒開，只有床頭燈亮著，暖**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又斜又長。
他轉(zhuǎn)身去翻床頭柜。第一層抽屜，里面有一本舊臺歷，封面印著一只**貓，尾巴卷著，他把臺歷拿出來翻了翻，最后一頁上有一個圈，用紅筆畫的，日期是三年前，圈旁邊寫了一個字，“記”。
他沒想起來記什么了，把臺歷擱在床頭柜上，沒放進箱子。
第二層抽屜，里面是一摞舊報紙，還有幾支圓珠筆，筆帽上都有牙印，是他咬的，抽屜最里面有個小盒子，鐵的，紅色漆，掉得斑斑駁駁的，像一塊塊銹斑。
他打開鐵盒子，里面是一沓**。最早的，日期在結(jié)婚第二年，買一塊手表的**，那塊表不貴，兩百多塊，他攢了兩個月，打算送她，后來沒送出去，她生日那天，他剛拿出**給她看，她說：“AA，我自己買?！?br>他把**折好，放回鐵盒子里，蓋上蓋子，鐵盒擱在行李箱隔層里，壓平了。
他站起來，走到衣柜前面，拉開最上面那層，那層他放的是雜物，幾本舊書，一個保溫杯，一沓沒用完的信封，他抽出一本書來，《三國演義》，書脊開裂了，用透明膠帶粘過，膠帶發(fā)黃，邊緣翹起來。
他翻開書，里面夾著一張照片，他一個人坐在河邊，背后是條小河，河邊有棵柳樹，柳枝垂下來擋了他半邊臉，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鋼筆的：“三十五歲，那天想了很多?！?br>他看了看，把照片夾回書里，書放進箱子右側(cè)的夾層，保溫杯不帶了，舊了，杯口那圈橡膠墊圈裂了一道縫，他擰開看了看，里面沒水，倒了倒，空的，放回衣柜。
門外響了一下，腳步聲，拖鞋底磨著地板，近了，羅晚秋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田心海，你在收拾東西？”
他聽見自己的喉嚨里動了一下，沒出聲。
門被推開了，羅晚秋站在門口，手里端著個水杯，杯里冒熱氣，她沒進來，就站在門框邊。
“你真要走？”
田心海蹲著，背對著她，手伸進柜子里又拿了一樣?xùn)|西出來，一本筆記本，黑皮面的，皮面起了毛，他翻開看了一眼，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手寫的，鋼筆字藍(lán)黑色的，一頁一頁全是，他合上，放進箱子里，壓在毛衣下面。
“那是你記的賬？”羅晚秋問。
“嗯?！?br>“我能看看嗎？”
田心海停了一下，“早晚你會看見，不是現(xiàn)在?！?br>羅晚秋端著水杯的手晃了一下，杯里的水灑出來一滴，落在門框邊的地板上，洇出一小團深色。
“里面記了什么？”
“你花的，我花的，”他說，“誰多誰少，具體差多少?！?br>“差多少？”
“我算過，七千二，前天晚上我說了。”
羅晚秋沒接話，她靠著門框站著，另一只沒端杯子的手垂在身側(cè)，手指頭在褲縫上捻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田心海站了起來，他走到床頭柜邊，拿起了那本舊臺歷，翻到最后一頁看了一眼，又?jǐn)R下了，“這本臺歷你先留著?！?br>羅晚秋走過去，拿起來翻了翻，第一頁折了角，上面寫著“搬”，但沒寫搬什么，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這是什么時候的？”
“三年了?！?br>“那你當(dāng)初寫這個干嘛？”
“不知道，可能當(dāng)時想過走?！?br>羅晚秋把臺歷合上，放在床頭柜上，她的手指從封面上的**貓頭上滑過去，指腹碰到印刷圖案的凸起，粗糙的一層。
“你箱子裝滿了？”
“差不多。”
“你一個人住，”羅晚秋說，“做飯怎么辦？”
“會做?！?br>“你那點退休金——”
田心海側(cè)過臉來看她，床頭燈的光把他半邊臉照亮，另外半邊落在陰影里，他看著她，看了大概兩秒，“晚秋，你還記得我月薪三百的時候，買菜是怎么買的嗎？”
羅晚秋沒說話。
“我每天下午去菜市場尾市，一塊錢買三斤青菜，一條魚殺好了，五塊，買回來燉一鍋湯，夠吃兩天。”
他把行李箱拉鏈拉上，拉到一半停住了，“你問我一個人住做飯怎么辦，我做了三十五年的飯，那個問題你問出來的時候，不覺得有點晚？”
羅晚秋靠著門框沒動，端水杯的那只手，指節(jié)發(fā)白了。
田心海把拉鏈拉到頭，咔噠一聲。
他站起來，把行李箱靠在桌腿邊，轉(zhuǎn)身環(huán)顧了一圈臥室，床頭柜上那本臺歷還翻著，桌上的臺燈還亮著，窗簾拉著一條縫，晨光從縫里擠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窄窄的亮帶。
他走過去，把窗簾拉開半尺，讓光照進來更多一點，外面的天已經(jīng)亮透了，對面樓的窗戶反著白光，白晃晃的。
“那床被子，”他說，“你買的那條蠶絲被，冬天蓋?！?br>羅晚秋站在門口，沒轉(zhuǎn)頭。
“衣柜最上面那層還有一床毛毯，你要是覺得冷——”
“別說了?！绷_晚秋打斷了他，“你再說下去我該以為你在交代后事了。”
田心海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她，她站在門框里，背后是客廳的白墻，日光燈把她的影子從腳底下拉出來，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
“那我走了，”他說。
他走過來，拖著行李箱。經(jīng)過她身邊的時候，她伸出一只手?jǐn)r了一下，手掌按在他手臂上，隔著袖子按的。
“你那**我的那件事，”她說，“買禮物那件事。”
田心海停住了。
“我給買過一條領(lǐng)帶，深藍(lán)色的，放在鞋柜上，后來不見了，我一直以為你收了。”
田心海沉默了兩秒，“那條領(lǐng)帶?！?br>“你收到了？”
“收到了?！?br>“那你為什么不戴？”
“你放在鞋柜上的時候，”他說，“上面還貼著標(biāo)簽?！?br>羅晚秋的手從他手臂上滑下來了?！啊瓨?biāo)簽？”
“你出差回來，順手買的，購物袋還在鞋柜上，你沒拆包裝?！?br>羅晚秋的嘴張開了，合上，又張開了。
“那條領(lǐng)帶，”田心海說，“后來我把它收在書房柜子里了，你沒扔?！?br>羅晚秋看著他，晨光從臥室窗簾縫里照進來，落在她腳邊，把她拖鞋尖照亮了一半。
“那我算是買過。”她說。
“算?！?br>“那你剛才說——”
“我說的是你沒有主動買過，”田心?？粗?，“那條領(lǐng)帶是你出差回來在機場買的，你可能都忘了這件事了?！?br>羅晚秋的嘴張著，但沒出聲。
“沒關(guān)系，”田心海說，“三十五年了，忘了也正常?！?br>他拖著行李箱往外走，經(jīng)過餐桌的時候，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桌上那盤昨晚剩下的醬牛肉，盤子已經(jīng)空了，洗干凈了扣在瀝水架上。
他拉開大門，樓道里的聲控?zé)袅亮恕?br>“田心海，”羅晚秋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他側(cè)過身。
“你那個201號房，”她說，“什么時候買的？”
“你提AA制的第二天，”他說，“我看了房，付了定金?！?br>“你那時候哪來的錢付定金？”
“那時候一個月三百，”田心海說，“定金五千，我借的。”
羅晚秋的手攥住了門框。
“還了多久？”
“一年半。”
“那一年半里，你每個月還錢的時候——我都不知道？”
田心?？粗?，沒回答，他把行李箱輪子越過門檻，走出去半步。
“晚秋，”他說，“你從來沒問過。”
他轉(zhuǎn)身走了，行李箱輪子碾過地磚，咔噠咔噠咔噠，越來越遠(yuǎn)，樓梯間的防火門被推開，鉸鏈響了一聲。
羅晚秋站在門口，手還攥著門框，日光燈照著她攥得發(fā)白的指節(jié)。
她低頭，看見自己穿著拖鞋的腳踩在門檻里面一步遠(yuǎn)，再往前一步就是門外了。
她沒有邁出去。
防火門合上了，咣的一聲。
整條走廊安靜下來，聲控?zé)魷缌耍T口那一小塊區(qū)域暗下去，只剩下客廳的燈光從她背后照出來，把她的影子鋪在走廊地板上，斜斜的一長條。
她站了很久，大概有兩三分鐘。
然后她走回臥室，窗簾拉開了一半，晨光照著地板上空出來的那塊區(qū)域，行李箱壓過的印子還在，一道淺淺的灰塵痕。
床頭柜上那本臺歷還攤開著，最后一頁的紅圈，“記”，旁邊那行鉛筆字，她剛才沒仔細(xì)看，現(xiàn)在拿起來湊近了看。
鉛筆寫的，就一個字：“走?！?br>她攥著那本臺歷，在床邊坐下來，彈簧床墊輕輕壓下去，發(fā)出一聲細(xì)響。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手背上，白晃晃的。
她把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攤平了放在膝蓋上。
有一道淺淺的印子，在掌心，指甲壓出來的，昨晚攥鑰匙的時候留的，還沒消。
她盯著那道印子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風(fēng)把窗簾吹得鼓了一下，布面呼地?fù)伍_，又落下。
她把臺歷放在枕頭底下，壓平了。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沒有響。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