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還有兩頁就做完了，他說那我等你。然后他真的等，靠在沙發(fā)上打瞌睡，手機從手里滑到肚子上，一晃一晃的。
怎么現在就成這樣了？
轉變是從趙平川被裁員開始的。那家外貿公司裁了大半個部門，他是其中之一。那天晚上他回來得很晚，一身酒氣，眼睛紅紅的。他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像小孩在***受了委屈看到媽媽來接。然后他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肩膀上，哭了。
“老婆，我對不起你。我不會讓你跟著我過苦日子的，你信不信？我能找到工作的?！?br>他的眼淚滾燙，透過襯衫浸到我皮膚上。我拍著他的背，心里想的是：沒關系，找不到就慢慢找。這個家還有我呢。
結果，“這個家還有我呢”這七個字，大概是我這輩子給自己挖的最大的坑。
之后他在家打了半年游戲。每天我出門他在睡，回來他還在沙發(fā)上，位置和早上一樣，姿勢從躺變成坐。茶幾上堆著外賣盒子，有的放了兩三天沒扔，里面長了毛。我說你怎么不洗碗，他說等會兒。等我洗完了他還在說等會兒。
我心想：他被裁了，心里難受，需要時間調整。這很正常。誰還沒個低谷期？我低谷的時候整夜睡不著，他給我煮了一碗泡面，加了兩個雞蛋，說“吃吧，吃飽了就不難過了”。他低谷了，我也應該給他煮泡面。
于是我開始想辦法掙錢。
我看著那年中秋節(jié)公司發(fā)的福利禮盒。打開一看——保溫杯、毛巾、一盒曲奇，成本不超過八十，印個logo就變成“企業(yè)文化”了。激動地在心里算了一筆賬：這家公司三百多人，一人一份，供應商一單掙三四萬。換**更多的單位，單子得多大？
那個周末我查了兩天資料，摸透了企業(yè)禮品定制的模式——不需要自己開工廠，接單后找供應商生產，賺的是方案設計和****的錢。前期投入不多。我先試著接了幾個小單練手，第一單是藥店的客戶，要定制兩百個保溫杯，預算很死。我找了三天供應商，在城郊一個小廠找到了價格合適的，但質量不太行。我就自己跑去盯著生產，在車間站了一整天，腳后跟磨破了。晚上回家脫襪子，血已經把襪子粘在腳上。趙平川在客廳打游戲，頭也沒回，問了句“怎么這么晚”。我說去工廠盯貨了。他說“哦，贏一把就睡”。
當時我心想：他在找工作，壓力大，打游戲放松正常。我不能什么都要求他配合我。我是妻子，應該支持他。
——后來才意識到，他這個“壓力大”持續(xù)了五年。
第一筆大單是連鎖超市的三千份節(jié)日禮盒。我一個人做方案、聯系供應商、盯生產、安排物流，整整兩個月沒休息過。簽合同那天高興得想哭，給趙平川打電話說“老公我拿下了”，他在電話里說“哦，今晚吃啥”。
哦。今晚吃啥。三千份禮盒，公司第一筆六位數訂單。
我還是沒生氣。因為那天晚上他買了一束花回來——紅玫瑰配滿天星，超市門口花店打折的，用報紙包著，葉子有點蔫。他不太好意思地塞到我手里，說“恭喜你”。我抱著那把花，覺得他真愛我啊。
那把花后來被我夾在書里做了干花，現在還在書架上?；ò暌呀洀氐淄噬耍慌鼍退?。
公司慢慢做起來之后，趙平川開始搞“項目”。一會兒說做直播帶貨，一會兒說要開網店，一會兒說要投資朋友的創(chuàng)業(yè)公司。每回都說得頭頭是道，每回都沒有下文。
有一次他特別興奮地跟我說，朋友在做區(qū)塊鏈項目，投五十萬三個月翻倍。我說你懂區(qū)塊鏈嗎？他沉默了一下，說“朋友懂就行了”。我心想：我不信他朋友。但我信他。不是相信他能賺錢——是相信如果我拒絕，我就是那個不支持丈夫事業(yè)的壞妻子。**會在背后念叨：你看沈知意，自己開公司掙錢，平川想做點事她就不給錢。所以我想：算了，五十萬，買他一個清靜。
五十萬轉過去之后，三個月翻倍的承諾變成了“項目延期了”，然后是“合作伙伴跑路了”，然后是“我也被騙了，我也是受害者”。最后這句話他重復了很多遍，說到自己都快信了。
我又忍了。因為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