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藥好了，趁熱喝?！?br>
次日清晨，沈清爻端藥而來，眼底青黑分明。

沈清爻說，為了孩子和他，要好生將養(yǎng)。

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里那稀疏到蓋不住頭皮的發(fā)，我扯了扯嘴角。

曾經(jīng)那個(gè)在山野間追著兔子跑，笑起來好看的姑娘，早已沒了影。

他拿起木梳，動作輕柔。

那幾縷可憐的頭發(fā)，像是了無生氣的枯草，惹人厭煩。

“今天氣色好些了，頭發(fā)又掉了一些?！?br>
他嘆息著，拿起一旁的假發(fā)套。

“我特意找人給你做的，戴上吧，明日去神廟，要體面些?！?br>
假發(fā)套烏黑濃密，用少女的青絲制成，戴上后能遮住那片荒蕪。

是沈清爻特意尋來的。

沈清爻替我?guī)习l(fā)套，將藥碗遞到我唇邊。

“乖，喝了它，身子才能好些?！?br>
“等這次抽了紅簽，我的病好了，我們就把這些藥都停了?！?br>
我接過藥碗，將苦藥一飲而盡。

沈清爻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

“再過幾年，我們有了孩子，我教書寫字，你種花?！?br>
“讓他拜最好的先生，學(xué)萬人敵的本事，不像我，這副破身體，連你都護(hù)不住?！?br>
他描繪的日子太不真實(shí)，我紅了眼眶。

“這藥，真苦?！?br>
“良藥苦口，喝完就不苦了。”

他掏出一顆糖，剝開糖紙，遞到我唇邊。

甜味在嘴里化開，卻蓋不住苦。

“清爻，我想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了?！?br>
沈清爻為的動作一僵。

“怎么突然說起這個(gè)？”

他若無其事的收回手，將帕子疊好。

“你愛吃的那家店，前年就關(guān)了，回頭去逛逛買別的吧?！?br>
“是嗎？那算了吧，你去忙吧?！蔽倚α诵?。

沈清爻親了一下我的額頭，要去準(zhǔn)備祈福事宜。

我獨(dú)自出門，漫無目的地緩步挪著。

待回過神時(shí)，竟已行至神廟，青瓦覆頂，收納四方祈愿。

銅鈴隨山風(fēng)輕晃，叮咚聲漫過整條街巷。

“阿桃？”

寧棠一身潔白祭司袍，襯的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她看起來那么健康，那么鮮活，與枯槁的我判若兩人。

她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真是你，我聽聞你明日又要為清爻哥哥抽福簽了，不打算去神廟拜拜月神嗎？?！?br>
“有勞圣女?！?br>
我平靜的跟著她。

“你這又是何苦呢？”

“清爻哥哥的病，本就是命數(shù)，你這般一次次地折損自己，值得嗎？”

她笑聲清脆。

“阿桃，你看看這副殘破的樣子，真是難看?！?br>
月河鎮(zhèn)的月亮，理應(yīng)高高在上，圣潔無瑕。

她壓低了聲音，在我耳邊輕語。

“若不是你，現(xiàn)在站在清爻哥哥身邊，受盡他呵護(hù)的，該是我。”

“不過，能替我這樣的圣女承受神罰，也算是你幾世修來的福氣了?！?br>
我靜靜看著她那雙明媚動人的眼睛。

后日的黑簽，是要失去眼睛。

一定很疼。

“明日之后，清爻哥哥就會徹底屬于我，而你，就安心地去吧。”

她的聲音又輕又柔。

“圣女高潔，自然不沾染凡塵因果。”

“可你真的愛沈清爻嗎？”

寧棠笑意一僵。

“六年了，你毀了他的夫人，讓他沒了家，一個(gè)愛他的女人，舍得這么糟蹋他？”

寧棠臉色冷下來。

“我和清爻哥哥的事，輪不到你評判?！?br>
我站在風(fēng)里，頭發(fā)亂飛。

她依舊干凈、神圣、有恃無恐。

我忽然開口。

“寧棠，你成為圣女，是因?yàn)樯蚯遑硢幔€是李玉？?！?br>
“你胡說什么！”

寧棠的臉色一下白了，聲音也尖了起來。

“只是圣女可知，月神從來不會饒恕任何罪人，六年前你的債，能還得干凈？”

寧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