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天剛蒙蒙亮，雨還稀稀拉拉下著，他翻了個身，摸到身邊劉桂芳的胳膊肘，嘟囔道："誰家大早上的放狗。"，經過堂屋時瞥了一眼閣樓樓梯。平時這個點夏小婉該下來燒火做飯了，灶膛里的灰都是涼的。她朝樓上喊了一聲"小婉"，沒人應。又喊一聲，還是沒人。，踩著吱嘎作響的樓梯爬上去。閣樓草席上空空蕩蕩，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就是人沒了。枕頭底下壓著根**繩，是她去年趕集買給閨女的，三毛錢一捆的那種。"建國！建國你快上來！"劉桂芳的聲音變了調。，掃了一眼空鋪蓋，臉色刷地白了。他三步并兩步躥下樓梯，直奔后院。雨里那口白茬棺材的蓋子歪在一邊，里頭空空如也，牛皮紙信封和照片都不見了。"跑了。"夏建國站在雨里，聲音粗得像砂輪，兩個腮幫子鼓著，太陽穴上青筋一跳一跳，"她知道了。"，看見棺材蓋歪著，腿一軟就坐在了泥地里，拍著大腿哭起來："完了完了，她肯定知道身世了。那個殺千刀的李桂香，肯定是她說的！昨兒我瞧見她扒在院墻豁口跟小婉嘀嘀咕咕……"，鐵皮桶滾出去撞上墻角，咣當一聲。他轉身就往隔壁李嬸家沖，雨衣都沒披，幾步跨過院墻豁口，攥著拳頭砸李嬸家的門板。，一看夏建國的臉色，瞬間明白了，往后縮了半步。"你跟她說了啥？！"夏建國嗓門大得像打雷，唾沫星子噴了李嬸一臉。"我、我啥也沒說……"李嬸嘴唇哆嗦。，把人提得腳尖離了地："我閨女呢？！"，王大娘提著扁擔擠進來勸："老夏你這是干啥，有話好好說……"，李嬸跌坐在門檻上。她捂著脖子咳嗽了兩聲，突然梗著脖子喊："我說了咋啦？你把人家親媽找來的事兒瞞了十八年，這會兒還要把閨女賣給趙德發(fā)那個老頭子換彩禮，你也配當爹？！"。有人搖頭有人嘆氣，張木匠蹲在自家門口抽旱煙，嘟囔了句"老夏這事確實辦得不地道"。夏建國扭頭瞪了他一眼，張木匠把煙桿別到耳朵后頭，縮著脖子不吱聲了。
劉桂芳追過來，披頭散發(fā)地拽住夏建國的胳膊："別鬧了別鬧了，趕緊找人去！小婉跑不遠，半夜下的雨，她沒帶傘沒帶錢，這會兒頂多到鎮(zhèn)上。"
夏建國喘著粗氣，目光掃了一圈圍觀的村民："誰幫我找找閨女，找著了我夏建國欠他個人情。"
話是這么說，圍過來的人卻沒幾個動。王大娘放下扁擔唉了一聲："老夏，不是我說你，孩子考上了大學你攔著不讓上，還給她訂那么個親事……趙德發(fā)比你都大六歲，人家閨女跑了也是……"她沒說下去，搖著腦袋走了。
最后跟著去找的也就七八個人，大多是夏家的本家親戚。夏建國騎上他那輛二八大杠，后座上綁著個手電筒，冒雨往村口騎。劉桂芳在后面追著跑，布鞋踩在泥水里撲哧撲哧響，沒跑多遠就摔了一跤，爬起來滿身黃泥繼續(xù)追。
村口的中巴早就開走了。夏建國問老槐樹底下那個修鞋攤子的瘸腿老趙，老趙說他五點半出攤時瞧見中巴車開走，里頭最后一排坐著個穿綠雨衣的姑娘，看不清臉，但瘦瘦小小的，像是夏家那個丫頭。
"往鎮(zhèn)上去了。"老趙往遠處指了指。
夏建國騎上自行車就往鎮(zhèn)上趕，后頭跟著幾個本家侄子騎著摩托突突追。雨雖然小了但路面滑得很，自行車輪子打了好幾個趔趄，有回差點栽進水溝里。他滿腦子都是那二十萬，趙德發(fā)昨兒才把定錢送過來，五千塊現鈔還壓在樟木箱子底下的紅布里。
要是人跑了，錢就得退回去。這還不算，趙德發(fā)那人在鎮(zhèn)上黑白兩道都吃得開，石灰窯里養(yǎng)著十幾個工人，個個都聽他使喚。得罪了趙德發(fā)，往后在青石鎮(zhèn)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
夏建國騎到半路，迎面碰上一輛三輪摩托突突突開過來。車斗里坐著趙德發(fā)，旁邊還擠著兩個他窯上的工人，光著膀子，手里拎著鐵鍬。
趙德發(fā)一眼看見夏建國，拍著車斗幫子喊停車，三輪摩托剎在路中間，泥水濺了夏建國一身。
"老夏***干啥呢？"趙德發(fā)跳下來，臉上的橫肉抖著，三角眼里全是***，"我聽人說你閨女跑了？"
夏建國支起自行車，喘得跟拉風箱似的："趙老板，我正去找……"
"找***腿！"趙德發(fā)一把抓住他前襟，把人搡在自行車座上。自行車倒了，車輪子還在空轉，鏈子嘩啦啦響。"我五千塊定錢你收了，說好的端午前后過門，你把人給我弄跑了？老夏我告訴你，今兒找不著人，那五千塊你雙倍賠我，連你家的宅地基都得押給我！"
夏建國被他掐著脖子摁在泥地上，嘴一張灌進兩口泥水。跟著來的兩個本家侄子趕緊上前拉架，趙德發(fā)帶來的工人掄著鐵鍬橫在中間，雙方推搡著罵起來。雨水混著泥漿把幾個人都糊成了泥人，路過的拖拉機司機按著喇叭繞道走，探頭罵了句"大清早的打架也不怕折壽"。
劉桂芳這時候才跑到了，一看這陣仗腿又軟了，撲通跪在泥地里朝趙德發(fā)磕頭："趙老板趙老板，您別跟我家男人一般見識，小婉就是一時糊涂，肯定跑不遠。我找，我找還不行嗎？她最聽我的話了……"
趙德發(fā)松開夏建國，回頭盯著劉桂芳，嘴角扯出一個陰惻惻的笑："行啊，找。找回來老子照樣娶，但彩禮減半。跑這一趟折了我十萬面子，十萬塊錢，你們家得認。"
夏建國從泥里爬起來，嘴唇哆嗦著，卻不敢頂嘴。他抹了把臉上的泥，沖幾個本家侄子吼："都愣著干啥！往鎮(zhèn)上找！去車站！挨個店問！"
一行人散了，分頭往鎮(zhèn)子里鉆。趙德發(fā)沒走，他讓兩個工人把三輪摩托停在路邊，自己點了根煙坐在車斗里抽，煙頭在雨霧里一明一滅。他瞇著眼睛看夏建國推著泥乎乎的自行車往鎮(zhèn)上走，背影佝僂著，像條喪家犬。
鎮(zhèn)子不大，就一條主街，從東頭走到西頭用不了二十分鐘。夏建國挨個問路邊開門的鋪子，賣早點的、修鐘表的、藥店、理發(fā)店，都說沒見著穿綠雨衣的姑娘。問到汽車站時，售票窗口的大姐想了想："有個穿綠雨衣的姑娘買了去省城的票，六點四十那班車，早開走了。"
夏建國眼前一黑，扶著售票窗口的臺子才站穩(wěn)："省城？哪個省城？"
"就咱們省會啊，還有哪個省城。"大姐白了他一眼。
省城，四百多里地。夏建國腦子嗡嗡響，他這輩子最遠就去過縣里，省城長什么樣都不知道。他閨女一個人坐上長途車走了，兜里揣著五塊六毛錢。
他從車站出來時天徹底亮了，雨也停了，太陽照在濕漉漉的街面上反著刺眼的光。趙德發(fā)的三輪摩托還停在路口，看見他空著手出來，煙頭往地上一摔。
"找不著？"
夏建國不吭聲。趙德發(fā)走過來，一巴掌扇在他后腦勺上，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極強，旁邊幾個等車的村民都扭頭看。
"老夏我告訴你，"趙德發(fā)貼著他耳朵說，嘴里煙臭味噴在他臉上，"你閨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她總得回家，總得回來。到時候你把人給我看住了，再多跑一回，我拆你家房子。"
他轉身上了三輪摩托，拍拍工人的肩膀："走，回去。窯上還等著出灰呢。"三輪摩托突突突噴著黑煙開走了，留下夏建國一個人杵在車站門口。太陽曬著他濕透的衣裳，蒸騰起一股白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泥漿，突然蹲在地上把腦袋埋進了膝蓋里。
劉桂芳小跑著追過來，看見自家男人蹲在地上縮成一團，也跟著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腦勺，手掌下那一塊已經被趙德發(fā)扇紅了。"回家吧，"她小聲說，"回家再說。"
夏建國沒抬頭，喉嚨里發(fā)出含混的聲音，像是哭又像是咳嗽，肩膀抖了兩下。
回村的路上誰都沒說話。本家侄子們騎著摩托從后面追上來，都搖頭說沒找著。一群人灰溜溜地進了村，路過李嬸家門口時，李嬸站在院里頭看著他們，手里攥著把掃帚，嘴角抿得緊緊的。
夏建國經過時停了停，扭頭看了李嬸一眼。李嬸以為他要罵人，攥緊了掃帚柄。但夏建國什么都沒說，低頭推著自行車走了，車后輪歪歪扭扭地轉著，鏈條嘩啦嘩啦響，像是散了架的骨頭在磨。
院子里那口白茬棺材還歪在雨里，夏建國走過去把棺材蓋扶正，手撐著棺材板站了好一會兒。棺材里只剩那張照片留下的一個潮印子，方方正正的，跟個墓碑似的。
他抬手把棺材蓋合嚴了，轉身進屋時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整個人撲進堂屋，額頭磕在八仙桌腿上。
灶房里劉桂芳在生火，火苗躥起來**黑黢黢的鍋底，青煙漫出來嗆得她直咳嗽。八仙桌上的搪瓷茶盤里還擱著昨兒趙德發(fā)送來的半包好煙，紅塔山的，夏建國平時舍不得抽的那種。
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拿過那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散開遮住他的臉，也遮住了他望著閣樓樓梯的那個眼神。
樓梯上頭空蕩蕩的，夏天的日頭從屋頂亮瓦照下來，在樓梯板上投下一道光柱。光柱里浮著細細的灰塵，慢慢飄著，沒有人來把它們驚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