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新居 舊約已解------------------------------------------，和母親剛搬到城里不久。這棟老宅是爺爺留下的，青磚灰瓦，院子不大，但正房廂房加起來有三四間，底子厚實，住著還算寬敞。院子里那棵棗樹葉子落了大半，枝椏間的天空灰灰白白的。母親說等開了春再給它修枝，現(xiàn)在不急。巷口出去走一刻鐘就是主街，再往西走兩里地就是軍區(qū)大院，走路也就二十分鐘的事。。他是個**，母親年輕時在紡織廠上過班，后來隨軍。父親走的時候我還小，母親帶著我回了鄉(xiāng)下，靠著撫恤金把我拉扯大。爺爺那時還在，每年都寄一筆錢來，數(shù)目不大，但準(zhǔn)時，像一根細線，把鄉(xiāng)下的日子和城里的根連在一起。后來爺爺也走了，留下這棟老宅和一筆積蓄，夠我們在城里安頓下來。。美院四年，設(shè)計公司三年，一覺醒來換了副軀殼，花了半個多月才捋清這團亂麻。，是讓母親帶我搬到城里來。他說城里的房子空著可惜，年輕人該到有活路的地方去。我順著這個由頭來了。來城里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找事做。，我用宅子里翻出的舊鉛筆頭在廢紙上畫了幾幅小樣，找巷口文具店賒了一盒水彩，畫了些花鳥小品。隔壁裁縫鋪趙嬸瞧見了，幫我拿去城東一家小畫廊試了試，賣出去兩幅，換了二十塊錢。后來又接了些描花樣、畫鞋樣的零活，巷子里漸漸有人知道蘇家那個新搬來的閨女有一手好畫工，隔三差五有人上門。。那天我去寄信，剛走到臺階上就看見一個扎馬尾的圓臉姑娘蹲在地上撿東西——一摞信封被風(fēng)吹散了，紙頁撒了滿地。我彎腰幫她一起撿。她抬頭沖我笑了一下："謝謝啊，風(fēng)太大了。"她把信攏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問我叫什么。我說蘇禾。她說："我林曉月，住城西，在郵局上班。"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看這面生，剛搬來的？"我說是。她點點頭："那以后有事可以來郵局找我，我都在。"。她性格活潑，說話快，笑起來也爽利。她家在城西，離我這兒不遠，下了班溜達著就過來了。我搬來之后沒有別的朋友，她是第一個。，院門被叩響了。我放下炭筆去開門，門外站著林母——藏青色的確良襯衫，頭發(fā)梳得齊整，手腕上那只銀鐲子在冬日薄薄的日光里晃了一下。"禾丫頭，忙著呢？"她站在門口，語氣溫溫的。。她坐下后杯里的水沒喝幾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親，開口說："老姐姐，禾丫頭，老爺子念叨你們呢，說蘇家孫女搬來這么久了，還沒正式上門坐坐。你們明天要是不忙，來家里吃頓飯吧。老爺子想見見禾丫頭。"，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像還有什么話沒說出口。我沒有追問，點頭應(yīng)了："好，明天上午我去給爺爺請安。"，母親在廊下站了一會兒，低頭理著袖口，隔了半晌才說了一句："她來，是說婚約的事吧。"我沒接話，把炭筆重新拿起來。。她進門的時候手里攥著一把糖，放在桌上，自己先剝了一顆塞進嘴里："我大伯母來過了？"我點了點頭。她把糖嚼完，又剝了一顆："我聽說我堂哥打電話回來，說不想跟不認(rèn)識的人定終身。"她看了我一眼，"他們叫你過去，可能就是談退婚的事。"："退就退唄，人家不想娶，我難道還上趕著求嫁？"，把第二顆糖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說："你倒是想得開。"她又湊近了一點，"不過我堂哥那人吧，長得是真好看，就是性子太悶了，你跟他說話半天不吭聲，你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從小到大都有點怵他。"我忍不住笑："你這么說你堂哥，不怕他知道了？"她縮了縮脖子："你可別出賣我。"
她安靜了一會兒，又說："明天我陪你去吧。你一個人去，我怕你心軟。""我心軟什么？""我怕你太硬，把人家爺爺氣著。"我笑了一聲："行，你來吧。"
第二天上午，我剛換好衣服，林曉月就挽住我胳膊往外走："走吧走吧，我正好認(rèn)認(rèn)門。"兩個人沿著巷子往西走，穿過主街，穿過兩條種著梧桐的街道，軍區(qū)大院的紅磚墻就出現(xiàn)在路盡頭。
林家的院子在軍區(qū)大院深處。門口有哨兵，平房一排排，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冬日灰白的天空底下伸著。林曉月輕車熟路地帶我走到一處獨門小院前，推門之前低頭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要是不想忍了，你看我一眼，我替你接話。"我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這么緊張？"她張了張嘴："我是怕你受委屈。"我沒接話，整了整衣角，推門進去。
堂屋里，一位白發(fā)蒼蒼、脊背挺直的老爺子坐在正中。旁邊是林父林母，側(cè)邊椅子上坐著那個年輕**——淺灰襯衫，坐得筆直。我目光掃過他時，覺得那張臉隱約有點眼熟，像是在哪見過，但翻了一遍記憶也沒翻出對應(yīng)的畫面，很快放下了。他也正好抬頭看我。四目相對時，他整個人定了一瞬，眼底有什么東西翻涌了一下，又壓了下去。他擱在膝上的手指攥得發(fā)白，又松開了。
林曉月跟在我后面，朝林爺爺喊了一聲"爺爺好"，又朝林父林母點了點頭，退到旁邊椅子上坐下，目光卻一直往那邊瞟。
我沒多想，朝幾位長輩欠身問好。林母端了茶來，說話委婉客氣："禾丫頭，晚風(fēng)在部隊里忙，常年不著家，怕你往后受委屈……"我放下茶杯，抬頭看向林家眾人，語氣溫和干凈："婚姻說到底還是兩個人你情我愿的事。既然林家有自己的考量，我能理解。我自愿退婚，婚約到此為止。長輩們的情誼不會斷，該走動的一樣走動。"
林母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答應(yīng)得這么干脆，反倒有些過意不去："禾丫頭，我們不是嫌棄你，就是怕……"
"阿姨，我明白的。"我笑了笑，"您不用多解釋，這事對大家都好。"
林爺爺嘆了口氣："禾丫頭，懂事的孩子。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笑著搖頭，"能這樣好好說清楚，我心里也踏實。"
林曉月在角落里抿了抿嘴，像有話想說又咽了回去。
我站起來準(zhǔn)備告辭，林母也跟著站起來："禾丫頭，吃了飯再走……"我偏頭笑了笑："阿姨，謝謝您。我媽還等我回去吃飯。"林母聽了，點了點頭："那改天，等你得空了，來家里坐坐。"我應(yīng)了一聲："好。"
沒有再說什么，朝幾位長輩欠了欠身。余光掃過林晚風(fēng)——他坐在那里面色如水，膝上的手攥著布料，指節(jié)發(fā)白。林曉冬湊過來嘀咕了一句："哥，你倒是說句話啊。"林晚風(fēng)從牙縫擠出一個字："閉嘴。"
走到院子里，正要出院門，身后傳來腳步聲。林晚風(fēng)追了出來。我停下腳步側(cè)過身看他，他站在門廊下，像是有話要說。我等了兩三秒，他只是看著我。那張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攥了攥又松開。我以為他是出來送我的，彎了彎嘴角："不用送了，我認(rèn)得路。"他沒有接話。我又沖他笑了笑，轉(zhuǎn)身往院門走去。
日光從光禿禿的棗樹枝椏間漏下來，落在地上，薄薄的。身后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踩過落葉的聲音。他沒有跟上來，也沒有叫住我。他站在門廊下，看著我走完那段路，從林家的院子里走出去。
林曉月在院門口等著，一出來便跟著我往外走。"他出來跟你說什么了？"我說："沒說什么。""你剛才——走得挺快的。"我沒接話。午間的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沒什么溫度，***人的影子縮成一團小小的墨點。婚約的事就這么過去了，干凈利落。至于他最后那個樣子——站在門廊下，把話硬生生咽回去的樣子——確實有點意思。但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
走到巷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紅磚墻在冬日的日光里輪廓清晰，梧桐樹的影子光禿禿地鋪在地上。他已經(jīng)不在院門口了。我收回目光，繼續(xù)往前走。
母親搬了張矮凳坐在院門口擇菜，遠遠看見我就喊了一聲："回來了？"我?guī)撞阶哌^去："媽，你怎么在外面坐著？""屋里悶，出來透透氣。"她抬頭打量了我一眼，"他們家怎么說？""退啦。"我蹲下來幫她一起擇菜，語氣輕快。母親的手停了一下："你難受不？""我難受什么？人家不樂意娶，我還不樂意嫁呢。"母親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圈泛紅，又笑出了聲："好，咱們禾兒長大了。"
我低頭擇菜，日光從頭頂照下來，薄薄的，***人的影子縮成一團，挨得很近。母親又說："那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我站起來："您坐著，我來做。"
走進廚房，灶臺邊沿擱著她早上切好的姜片，案板上放著一把洗好的蔥，水珠還沒干透。我把鍋端上灶臺，擰開火，油熱了之后把菜倒進去，翻炒的聲音填滿了整個廚房。母親的聲音從院子里傳進來："禾兒，鹽別放多了。"我應(yīng)了一聲："知道了。"
扒了一口飯，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嚼著嚼著忽然想起林晚風(fēng)站在門廊下攥著拳頭的樣子——他看著我走完那段路，一句話都沒說。忍不住笑了一聲。母親抬頭："笑什么？"我擺擺筷子："沒什么，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日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桌沿那碟醬菜上，碟沿有一道細細的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