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風掠過攝政王府的琉璃瓦,檐角銅鈴響了一聲,又靜了。整座王府都暗著,只有書房那扇窗還亮著燭火,昏黃的光從窗紙里透出來,在庭院的青磚地上鋪了一道窄窄的暖色。
墨玄琛坐在那片暖色的盡頭,案上一盞油燈,火苗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書架上,拉得老長。
面前攤著一幅畫。紙頁泛黃,邊角卷翹,墨跡褪了三分,線條還分明。畫里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穿著明顯不合身的玄色騎裝,袖口長出一截,胡亂卷了兩道。她坐在山洞的火堆旁,膝上攤著一條剝了一半的蛇,手里捏著小刀,臉上掛著淚痕,眼神卻倔得很,鼻尖凍得通紅,嘴角沾著灰,狼狽得很,卻也鮮活得很。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小楷,筆鋒凌厲,和原主平素在人前那副溫和敦厚的字跡全然不同——
"黑水山第三日,她終于不哭了。"
墨玄琛抬手,指腹蹭過那行字。墨跡年深日久,在紙面上留了凹陷,蹭上去粗糲發(fā)澀。
這幅畫藏在書房暗格里,和另外九幅疊在一起。九幅畫,畫的是同一個人,從十三歲到十八歲,每一幅都不同——有她騎在馬上回頭張望的側(cè)影,有她蜷在草堆里睡著的模樣,有她握劍時繃緊的肩線,有她蹲在溪邊掬水洗臉濕了鬢發(fā)的瞬間。最后一幅,畫中人躺在棺槨里,紅衣染透了半邊衣襟,劍穗斷裂,發(fā)間明珠碎成兩半,眉眼還是那張眉眼,可里面的光滅了。
原主畫完最后一幅,便在這間密室里自裁了。死時懷里抱著這九幅畫,腕上那道舊疤被他自己用**重新割開,血流了一地,浸透了最后一幅的邊角。
墨玄琛穿越而來時,睜眼看見的就是這間密室、這些畫、那具已經(jīng)涼透的身體,以及原主殘留在意識深處最后的一縷執(zhí)念——那是一聲嘶啞的呢喃,只有一個字:云初。
彼時原主對外的身份是攝政王,當今陛下的一母胞弟,朝堂上人人敬畏的墨玄琛。可沒人知道,這位權(quán)傾天下的王爺,暗格里鎖著一個永遠無法說出口的秘密:他愛了那個姑娘整整五年,從她還是個在山上剝蛇皮的小丫頭,到后來她成了京城貴女中眼高于頂?shù)难嗉掖笮〗恪淮味紱]敢靠近過。
而現(xiàn)在,墨玄琛坐在燭火下,看著畫上那個抹眼淚的小丫頭,忽然覺得胸口某塊凍了很久的地方,裂開了一道縫。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貓踩過瓦。
墨玄琛沒有抬頭,將畫卷緩緩合攏,指節(jié)一扣,暗格無聲合上。
"進。"
白書從窗外翻進來,落地時膝蓋微曲,單膝跪在書案前三尺處。玄色夜行衣上沾著露水,肩頭有半片泥漬——護城河的。
"王爺,燕姑娘已安全回府。"白書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屬下按您的吩咐,把暗處跟著她的那兩撥尾巴都清理干凈了。薛府的一撥共三人,領(lǐng)頭的是薛璉院里養(yǎng)的門客,身手尚可,但不經(jīng)打,屬下碎了他們的膝骨,扔進了東城護城河。燕德海的一撥……"
他頓了頓,抬眼飛快地覷了墨玄琛一眼。
"屬下留了一個活口,卸了左臂,放了回去。他報信時說攝政王府的人護著。"
墨玄琛依然沒有抬頭。他手中握著那卷畫軸,指腹緩緩摩挲著軸端的玉扣,燭火在他側(cè)臉上映出一道明暗交界的輪廓,看不出喜怒。
"她察覺了?"
"是。"白書低頭,聲線里多了一絲不安,"燕姑娘極機警。屬下隱在巷口第三棵槐樹后,距離那輛馬車足有三十丈,氣息壓得極低,連秋蟲都未驚動——可她下車時還是往這邊掃了一眼。屬下看得出,她看見了。"
"看見了,然后呢?"
"然后她按住了袖中的短匕。"白書猶豫了一瞬,"但不知為何,她沒有讓隨行護衛(wèi)來搜。她只是……看了片刻,便轉(zhuǎn)身進了錦繡閣的后門。出來時,神色比進去時更穩(wěn)了。"
墨玄琛終于抬起眼。
燭火映進那雙瞳仁里。他嘴角微微一牽,弧度極淺:"她進了一趟錦繡閣,便穩(wěn)了。那密室里有她要的東西。"
白書沒有追問。他跟著王爺十年,明白什么該問,什么不該。
"另外,"白書低聲道,"屬下回程路上,在燕姑娘馬車經(jīng)過的巷口,撞見她身邊的近侍丫鬟碧桃。那丫頭似乎剛從東市回來,手里提著三封油紙包著的糕點。屬下聽見她在自言自語,說姑娘今日怎么忽然要吃老張記的桂花糕了,從前她最嫌那家甜膩。"
墨玄琛的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頓。
老張記。東市第三家鋪子,桂花糕做得最甜。原主記憶里,那個在黑水山上的小丫頭曾蹲在火堆旁說過一句:"等我回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老張記買三斤桂花糕,吃到膩為止。"
可她回京后,一次都沒去過。原主暗地里留意了她三年,沒見她踏進老張記一次。她像換了個人,把所有從前的痕跡都抹得干干凈凈。
如今,她忽然要吃了。
墨玄琛垂下眼簾。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書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才聽見他的聲音從案后傳來,很輕,像自言自語:
"從明日起,每日讓廚房多備一盞雪芽。"
白書愣了一下:"王爺?"
"她方才在錦繡閣后巷說的。"墨玄琛擱下畫軸,指尖落在案上一卷空白的宣紙上,指腹無意識地在紙面上按了按,"她說……每日在窗臺備一盞雪芽,不署名,看看本王能送多久。"
他說"本王"兩個字時,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白書啞然。他跟在王爺身邊十年,從未見過墨玄琛用這種語氣提及任何人。那個在朝堂上以冷厲果決聞名的攝政王,此刻坐在一盞孤燈下,說"看看他能送多久"時,居然像一個被人遞了糖的孩子,明知是餌,卻已經(jīng)把手伸出去了。
"去庫里取雪芽。"墨玄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夜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頁嘩啦作響。他望向相府的方向,隔著重重屋脊、深巷高墻,那個方向在夜色里只是一團模糊的黑影,他卻像能穿透那些遮擋,看見偏院那扇窗——窗臺上明日會放一盞茶,辰時三刻,不署名。
"要最好的,明前頭采。往年的不要,今年新焙的。"他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可字句之間分明**另一種東西,"她寫字時小指會翹起來,和當年一模一樣。她喝茶時習慣先吹三下,把浮末吹散,才肯入口。她怕燙,再冷的天氣入口的茶水都要晾到溫熱……"
他忽然頓住,右手無意識地按上左手腕。袖口下,那道舊疤隔著衣料凸起一道粗糲的棱。
白書終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王爺,您今日在竹林里說——燕姑娘就是五年前黑水山上那個姑娘?"
墨玄琛沒有回答。
他轉(zhuǎn)過身來,燭火在他背后,將他的面容推入暗處,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那里面翻涌著某種滾燙的、被壓了太久的東西,正一點一點地往上滲。
"原主的記憶里有她。"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被夜風吞沒,"本王穿越而來時,承了原主的一切——權(quán)位、仇敵、還有這間密室里的九幅畫。最后一張,是她躺在棺槨里的模樣。"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蜷緊。
"紅衣染血,劍穗斷裂,明珠碎成兩半。本王抱著那幅畫,死在這間密室里。血流了滿地,浸透了畫紙,最后連她的臉都看不清了。"
白書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書房里安靜得只剩下燭火噼剝的細響。夜風從半開的窗中灌入,吹得墨玄琛袖口微微翻動,露出腕間那道蒼白的舊疤。
"可這一世,"他重新開口,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日的沉穩(wěn),只是那雙眼中殘存的熱意還未完全褪盡,"本王提前入局了。她以為她在挑刀,那就讓她挑。她若要演一場利用的戲——"
他走回案前,將那幅剛剛收起的畫軸重新取出,橫在膝上,指尖極輕地拂過畫中少女凍紅的鼻尖:
"本王陪她演。"
白書低聲道:"那燕德海和薛府那邊,是否需要屬下先動手敲打一二?"
"先不動。"墨玄琛眸色沉了沉,眼底那點溫柔倏然收斂,換回慣常的冷厲,"讓她先出手。她布她的局,本王替她收尾。但尾巴不能留——薛府那幾個人既然扔進了護城河,就要扔到底,別讓人撈起來。至于燕德海的活口——他回府之后,盯緊他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
"是。"
墨玄琛的目光落在書案另一側(cè),那里擺著一封今日才從戶部抄錄來的文書,封皮上蓋著"機密"朱印。他伸手取過,展開——正是關(guān)于半月后江南官緞**的預(yù)告,目前整個朝堂知曉此事的不超過三人,而他作為攝政王,恰好是其中之一。
他提筆,在文書邊緣的空白處寫下兩個字:燕德海。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另外,"他放下筆,抬眼看向白書,"燕德海近半月內(nèi)若有大宗銀錢調(diào)動,不論流向何處,即刻報我。一分一厘,都要查清楚來路和去處。"
"是。"
白書起身,臨走前又忍不住多問了一句:"王爺,那……雪芽茶,送幾日?"
墨玄琛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案上那幅畫,畫中少女的眉眼在燭火下顯得格外鮮活,像隨時會從紙上跳出來,紅著鼻子罵他偷看。
"送到她開口說不送了為止。"他輕聲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若一直不開口,就一直送。"
白書身形一頓,隨即無聲地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書房重新歸于寂靜。
墨玄琛獨自坐在燭火下,攤開掌心。那里靜靜躺著一枚明珠,鴿子蛋大小,通體溫潤,只是表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是從燕云初發(fā)間那枚劍穗上取下來的。今日在竹林還穗時,他"不小心"用力過猛,穗結(jié)松脫,明珠落入他袖中,她竟毫無察覺。
他將明珠舉到燭火前,光線穿過玉石,將那道裂紋照得清清楚楚。
和他記憶里,最后一幅畫上碎裂的那顆,裂痕的位置一模一樣。
墨玄琛合攏掌心,將明珠攥緊,骨節(jié)泛白。那顆珠子硌在掌心里,帶著一點涼意,卻燙得像握著一團火。
他閉上眼。
五年前黑水山,那個蹲在火堆旁剝蛇皮的小丫頭,一邊掉眼淚一邊罵天罵地,臟兮兮的臉上糊滿了灰,可那雙眼睛干凈得很。他當時隱在山洞外的樹叢里,隔著十幾丈遠看著她,手里握著一柄已經(jīng)拔了一半的刀——他本不該出現(xiàn)在那里,那趟差事與他無關(guān),可冥冥之中有什么東西把他推到了那座山下,推到了那個洞口,推到了她面前。
他沒有進去。
他只是看了她三天,**天清晨,他轉(zhuǎn)身走了?;鼐┲?,原主大病一場,燒了三天三夜,醒來后性情大變,再不提黑水山,再不提那個小丫頭。
可那九幅畫,他畫了五年。
墨玄琛睜開眼,將明珠重新藏入袖中,起身吹熄了案上的燭火。
書房陷入徹底的黑暗。
他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相府的方向,夜風灌滿他的玄色錦袍,袖口翻飛。他沒有點燈,便在黑暗里站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守著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城墻。
城墻那邊,偏院的窗臺上,明日辰時三刻,會放一盞雪芽茶。
她以為她布的是局。
她不知道——早在五年前那個清晨,他轉(zhuǎn)身離開山洞時,就已經(jīng)入了她的局。一個她毫不知情、他卻心甘情愿赴了五年的局。
而今夜,他終于坐在了局中,等她落子。
檐角銅鈴又響了一聲。墨玄琛闔上眼,夜風從半開的窗中涌入,將他袖中那枚明珠的氣息吹散在黑暗里,吹向相府的方向,吹向那扇明日便會擺上一盞熱茶的窗臺。
辰時三刻。
他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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