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殿下?!?br>
“您終于回來了?!?br>
黑鴉的聲音在北塔三樓重疊響起。
像無數(shù)把生銹的刀,同時刮過黑夜。
伊萊娜站在門口。
她沒有往前走。
也沒有立刻逃。
她只是握緊手里的戒指,盯著那面破碎的鏡子。
鏡子裂成了七塊。
每一塊里,都倒映著不同的她。
有的她臉色蒼白,唇角帶血。
有的她穿著破舊制服,像剛從貧民區(qū)的泥水里爬出來。
還有一塊碎鏡里,她頭戴黑色王冠,站在血月之下。
身后,是跪滿大地的黑影。
伊萊娜的呼吸慢了半拍。
她往后退了一步。
黑鴉們沒有動。
它們依舊低著頭,紅色眼睛藏在羽毛下。
像臣子。
也像囚徒。
那根黑色權(quán)杖立在鏡前。
權(quán)杖頂端的暗紅寶石,正一下一下地亮著。
像心跳。
“小殿下?!?br>
最前方的一只黑鴉抬起頭。
它比其他黑鴉大了一圈,左眼處有一道舊傷,聲音沙啞得像老人。
“請取回您的權(quán)杖?!?br>
伊萊娜看著它。
“我不是你們的小殿下。”
黑鴉歪了歪頭。
“王血不會認(rèn)錯?!?br>
伊萊娜冷聲道:“我也不會隨便認(rèn)命?!?br>
黑鴉安靜了一瞬。
隨后,整條走廊里的黑鴉同時發(fā)出低低的笑聲。
嘎。
嘎嘎。
聲音陰森,卻沒有嘲諷。
更像是久別重逢后的興奮。
“像?!?br>
“太像了?!?br>
“和陛下一樣。”
“被逼到絕路,也不肯低頭?!?br>
伊萊娜的眉頭皺得更緊。
“陛下是誰?”
老黑鴉沒有回答。
它只是看向鏡前那根權(quán)杖。
“殿下握住它,就會知道一切。”
伊萊娜沒有動。
她從小在貧民區(qū)長大。
那里沒人教她魔法。
沒人教她貴族禮儀。
但貧民區(qū)教過她另一件事。
免費(fèi)的東西,往往最貴。
忽然冒出來的身份。
忽然跪下的黑鴉。
忽然擺在眼前的權(quán)杖。
這些東西看起來像恩賜。
可她不信。
伊萊娜緩緩開口。
“握住它,會發(fā)生什么?”
老黑鴉沉默片刻。
“王血會醒?!?br>
“代價呢?”
黑鴉的紅眼閃了閃。
伊萊娜笑了一下。
“看。”
“果然有代價。”
房間里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老黑鴉才低下頭。
“殿下現(xiàn)在太弱?!?br>
“若強(qiáng)行喚醒完整王血,您的身體承受不住?!?br>
“輕則昏迷?!?br>
“重則血液焚盡?!?br>
伊萊娜看著它。
“也就是會死?!?br>
老黑鴉沒有否認(rèn)。
“但您可以先接受一縷王血印記?!?br>
“它能讓您活過今晚。”
伊萊娜聽到最后一句,眼神變了。
“今晚?”
老黑鴉轉(zhuǎn)過頭。
所有黑鴉也在同一刻看向樓梯方向。
三樓外,風(fēng)停了。
二樓哭聲也停了。
整座北塔忽然靜得可怕。
緊接著,一樓大門傳來輕微響動。
有人進(jìn)來了。
不是一個。
是三個。
伊萊娜聽見靴子踩過灰塵的聲音。
還有壓低的笑聲。
“這里真夠陰森的?!?br>
“怕什么?一個無魔力的貧民而已?!?br>
“羅莎琳小姐說了,只要讓她在復(fù)核前失控就行?!?br>
“最好逼她再用一次禁術(shù)?!?br>
“到時候留影石一開,她就等著被教廷帶走吧?!?br>
伊萊娜的眼神冷了下來。
羅莎琳。
她早該想到的。
今天在檢測大廳丟了臉,羅莎琳不可能忍到三天后。
老黑鴉低聲道:“殿下,他們帶了驅(qū)靈粉?!?br>
“北塔里的亡靈***近他們?!?br>
“他們還帶了一枚低階留影石?!?br>
伊萊娜看向它。
“你怎么知道?”
老黑鴉抖了抖翅膀。
“北塔所有陰影,都是我們的眼睛?!?br>
樓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有人故意用劍柄敲擊墻壁。
咚。
咚。
咚。
像在嚇人。
一個男學(xué)生的聲音響起。
“伊萊娜·灰燼。”
“別躲了?!?br>
“我們只是來看看你死了沒有?!?br>
另一個人笑道:“她要是真死了,我們還得替她收尸,真晦氣。”
第三個人壓低聲音。
“別忘了羅莎琳小姐交代的,先激怒她。”
“只要她動手,我們就開留影石?!?br>
伊萊娜站在門內(nèi)。
眼底沒有慌亂。
她回頭看了一眼權(quán)杖。
“你說的王血印記?!?br>
“會讓我變成怪物嗎?”
老黑鴉道:“不會?!?br>
伊萊娜盯著它。
“說真話?!?br>
老黑鴉沉默了一下。
“會讓您更像您自己?!?br>
伊萊娜沒聽懂。
可她知道,現(xiàn)在沒有時間細(xì)問。
樓梯上的腳步聲已經(jīng)到了二樓。
有人一腳踹開了一間舊房門。
木板碎裂的聲音響起。
“貧民老鼠,出來啊?!?br>
“白天不是很硬氣嗎?”
“怎么,躲在塔里哭?”
伊萊娜緩緩走向鏡前。
權(quán)杖頂端的暗紅寶石越發(fā)明亮。
她沒有去握權(quán)杖。
而是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寶石。
刺痛傳來。
指尖被劃破。
一滴血落在寶石上。
剎那間,整座北塔里的黑鴉同時展開翅膀。
無聲。
卻像黑夜被撕開。
破碎鏡子里的七個伊萊娜同時抬起眼。
她腳下浮現(xiàn)出一道暗紅色的圓紋。
不是魔法陣。
更像一枚古老王印。
老黑鴉低下頭,聲音顫抖。
“以黑月為證。”
“以舊王之名?!?br>
“北塔殘衛(wèi),恭迎王血?!?br>
血從伊萊娜指尖滲出。
沒有滴落。
而是在半空化成一枚細(xì)小的黑色王冠印記,落進(jìn)她掌心。
那一瞬間,伊萊娜覺得心口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疼。
但不劇烈。
緊接著,她聽見了很多聲音。
墻壁里的低語。
地板下的哭聲。
窗外枯樹的搖晃。
還有樓梯上三個人急促的呼吸。
整座北塔,像忽然活了過來。
她甚至能感覺到每一片陰影的位置。
伊萊娜垂下眼。
掌心里,那枚黑色王冠印記一閃而逝。
老黑鴉提醒道:“殿下,印記很弱,只能借一次北塔陰影?!?br>
“夠了?!?br>
伊萊娜轉(zhuǎn)身走出房間。
三樓走廊盡頭,****正好走上來。
為首的是一個棕發(fā)男生。
伊萊娜記得他。
白天在檢測大廳里笑得最大聲的人之一。
他叫馬文。
男爵家的次子。
不算頂級貴族,卻最喜歡跟著羅莎琳這種高等貴族身后踩人。
馬文看見伊萊娜,先是一愣。
隨后笑了。
“喲,貧民老鼠還真在這里?!?br>
他身后的學(xué)生立刻打開一枚灰色石頭。
留影石。
淡淡光芒亮起。
馬文故意拔出短杖。
杖尖亮起火光。
“伊萊娜·灰燼?!?br>
“我們懷疑你在北塔進(jìn)行禁術(shù)儀式?!?br>
伊萊娜看著他。
“誰給你的****我的住處?”
馬文像聽見笑話一樣。
“住處?”
“你還真把這里當(dāng)宿舍了?”
旁邊的人笑道:“北塔是給怪物住的地方,你一個無魔力的廢物住進(jìn)來,挺合適?!?br>
馬文往前走了一步。
火光照亮他的臉。
“別裝了?!?br>
“你白天吸走羅莎琳小姐的魔力,所有人都看見了?!?br>
“現(xiàn)在我們給你一個機(jī)會?!?br>
他用短杖指著伊萊娜。
“跪下。”
“承認(rèn)你用了禁術(shù)。”
“再錄一份認(rèn)罪影像?!?br>
“這樣你被教廷帶走的時候,至少不會連累學(xué)院?!?br>
又是跪下。
伊萊娜忽然覺得好笑。
這些貴族好像永遠(yuǎn)只有這一套。
先逼人跪下。
再告訴被欺負(fù)的人,這是規(guī)矩。
她往前走了一步。
馬文立刻抬起短杖。
“站?。 ?br>
“再往前,我就當(dāng)你攻擊執(zhí)紀(jì)學(xué)生?!?br>
伊萊娜問:“你是執(zhí)紀(jì)學(xué)生嗎?”
馬文臉色一僵。
他當(dāng)然不是。
他只是跟著羅莎琳進(jìn)來的。
伊萊娜繼續(xù)問:“有**令嗎?”
馬文咬牙。
“對付你這種貧民,需要什么**令?”
伊萊娜點(diǎn)了點(diǎn)頭。
“所以,你們私闖我的住處?!?br>
“故意挑釁。”
“攜帶留影石?!?br>
“還準(zhǔn)備逼我認(rèn)罪?!?br>
她抬眼看向那枚留影石。
“錄清楚了嗎?”
拿著留影石的學(xué)生一愣,下意識把石頭往后藏。
馬文臉色變了。
“你套我們話?”
伊萊娜平靜道:“是你們自己太蠢?!?br>
馬文惱羞成怒。
“找死!”
他杖尖火焰猛地漲大。
一道火蛇沖向伊萊娜。
這一次,伊萊娜沒有伸手去擋。
她只是往旁邊退了半步。
火蛇擦過她的肩膀,撞進(jìn)身后的墻壁。
下一刻,墻壁里的黑暗像活物一樣張開。
火焰消失了。
沒有爆炸。
沒有煙塵。
像被什么東西一口吞掉。
馬文瞳孔猛縮。
“怎么可能?”
伊萊娜抬起手。
走廊里的黑鴉同時睜眼。
一雙。
十雙。
百雙。
密密麻麻的紅色眼睛,從墻縫、窗沿、天花板、畫像后面亮起。
那****的臉色瞬間白了。
“這是什么?”
“北塔的魔靈不是被驅(qū)靈粉擋住了嗎?”
“馬文,我們走吧……”
馬文咬著牙。
“怕什么!”
“她一定是在裝神弄鬼!”
他說著,又一次揮動短杖。
這一次,火焰更大。
可火焰剛亮起,伊萊娜身后的陰影里忽然伸出一只黑色羽翼。
啪。
短杖被打飛。
馬文慘叫一聲,整個人撞在墻上。
留影石掉在地上,仍舊亮著。
伊萊娜彎腰撿起來。
她看了一眼里面正在記錄的光芒,然后把留影石對準(zhǔn)馬文。
“繼續(xù)?!?br>
馬文捂著手腕,驚恐地看著她。
“你……你這個怪物!”
伊萊娜走到他面前。
“白天,羅莎琳說我是貧民老鼠?!?br>
“你們笑了?!?br>
馬文往后縮。
“我……我只是……”
伊萊娜打斷他。
“剛才,你讓我跪下?!?br>
馬文的嘴唇發(fā)抖。
“是羅莎琳小姐讓我來的!”
“是她!”
“她說只要逼你失控,就能讓復(fù)核庭直接判你使用禁術(shù)!”
“她還說……”
伊萊娜低頭看著他。
“說什么?”
馬文咽了咽口水。
“她說,一個沒有家族的貧民,就算死在北塔,也沒人會追究?!?br>
走廊里安靜下來。
黑鴉們的眼睛更紅了。
伊萊娜握著留影石的手慢慢收緊。
她知道羅莎琳惡毒。
卻沒想到,對方已經(jīng)想讓她死。
原來在貴族眼里,貧民的命真的可以這樣輕。
輕到一句話。
輕到一場惡作劇。
輕到死了也只是“不幸”。
伊萊娜蹲下身,看著馬文。
“你們把留影石帶進(jìn)來,是想錄我的罪證?!?br>
“現(xiàn)在正好?!?br>
她把留影石舉到他面前。
“重新說一遍。”
馬文臉色慘白。
“我……”
伊萊娜掌心的王冠印記微微發(fā)燙。
墻上的黑鴉齊齊往前壓低身體。
馬文身后的兩個學(xué)生直接跪了下去。
“我們說!”
“都是羅莎琳小姐指使的!”
“她讓我們今晚來北塔逼伊萊娜失控,如果她反抗,就說她使用禁術(shù)!”
“還讓我們把驅(qū)靈粉撒在門口,防止北塔魔靈干擾!”
“她說只要伊萊娜被教廷帶走,誰也不會替一個貧民出頭!”
留影石完整記錄下來。
伊萊娜聽完,緩緩站起。
馬文以為她要放人,連忙爬起來想跑。
可他剛動,腳下的影子忽然伸出幾根黑羽。
羽毛像繩索一樣纏住他的腳踝。
他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你還想干什么?”
伊萊娜看著他。
“你們白天笑我無魔力。”
“晚上又來逼我認(rèn)罪?!?br>
“現(xiàn)在失敗了,就想走?”
馬文驚恐道:“你不能傷害貴族!”
伊萊娜輕聲道:“那貴族就可以傷害我嗎?”
馬文說不出話。
伊萊娜抬手。
黑鴉們飛了起來。
沒有撕咬。
也沒有**。
只是成片黑羽從空中落下,貼在三人的額頭、手腕、膝蓋上。
下一刻,三人身體一僵。
他們像被無形的手拽住,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砰!
砰!
砰!
三個人同時跪在伊萊娜面前。
馬文眼睛紅了。
“你敢讓我跪?”
伊萊娜走到他面前。
她臉上那道巴掌印還沒有消。
唇角的傷口也還在疼。
可這一刻,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記住這種感覺?!?br>
“下次你讓別人跪之前,先想想自己跪下的時候,有多難看?!?br>
馬文渾身發(fā)抖。
不是羞憤。
是恐懼。
因為他忽然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貧民少女,和白天在檢測大廳里被他們嘲笑的人不一樣了。
她仍舊穿著那身舊制服。
仍舊臉色蒼白。
可她站在黑鴉之中,像站在自己的王座前。
伊萊娜把留影石收起。
“滾?!?br>
黑羽散開。
三人連滾帶爬地往樓下跑。
可他們剛跑到樓梯口,老黑鴉忽然落在欄桿上。
它陰森森地叫了一聲。
三人嚇得腿軟,直接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慘叫聲一路響到一樓。
北塔大門砰地關(guān)上。
伊萊娜站在三樓走廊,身體晃了一下。
掌心的王冠印記迅速暗下去。
下一秒,劇烈的疲憊涌上來。
她扶住墻,才沒讓自己倒下。
老黑鴉飛到她身邊。
“殿下,您現(xiàn)在太弱了?!?br>
伊萊娜低聲道:“我知道?!?br>
“王血印記不能頻繁使用?!?br>
“我知道?!?br>
“那三個人不會善罷甘休?!?br>
伊萊娜慢慢站直。
“不。”
她看向手里的留影石。
“今晚以后,該不善罷甘休的人,是我?!?br>
老黑鴉的紅眼亮了亮。
像是滿意。
也像是欣慰。
伊萊娜回到鏡前。
她沒有碰權(quán)杖。
只是坐在破舊的椅子上,靠著冰冷的墻,閉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從入學(xué)檢測,到大廳羞辱,再到北塔夜襲。
這一天長得像一場噩夢。
可她沒有死。
也沒有跪。
這就夠了。
窗外,血月藏進(jìn)云層。
北塔重新安靜下來。
黑鴉們一只只落在梁上,像守夜的士兵。
伊萊娜在冷風(fēng)里睡得并不安穩(wěn)。
她夢見一座燃燒的王宮。
夢見黑色旗幟從城墻上墜落。
夢見一個女人把襁褓中的嬰兒交給渾身是血的侍女。
“帶她走?!?br>
“讓她活下去?!?br>
“不要告訴她王冠的重量?!?br>
畫面一轉(zhuǎn)。
她又夢見檢測大廳里的舊王石裂開。
那道古老聲音再次響起。
“祭品未死。”
“王血?dú)w來?!?br>
伊萊娜猛地睜開眼。
天亮了。
第一縷灰白色晨光從破窗照進(jìn)北塔。
她坐起身,發(fā)現(xiàn)身上蓋著一件黑色披風(fēng)。
不是她的。
披風(fēng)邊緣繡著一朵暗銀色黑薔薇。
**公爵家的徽記。
塞繆爾來過。
伊萊娜皺眉。
他什么時候來的?
為什么她一點(diǎn)都沒察覺?
就在這時,北塔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鐘聲。
咚。
咚。
咚。
不是上課鐘。
是審判鐘。
老黑鴉從窗沿飛進(jìn)來,聲音低啞。
“殿下?!?br>
“學(xué)院出事了?!?br>
伊萊娜起身。
“什么事?”
老黑鴉看向窗外。
伊萊娜走過去,推開破舊的窗。
北塔下方的廣場上,聚滿了學(xué)生。
馬文三人跪在廣場中央。
身上沒有傷。
可每個人額頭上,都貼著一片黑色羽毛。
無論導(dǎo)師怎么拉,他們都起不來。
羅莎琳站在人群前方,臉色慘白。
而廣場另一側(cè),一隊穿著白金長袍的人正走進(jìn)學(xué)院大門。
他們胸前,佩戴著太陽十字徽章。
教廷。
伊萊娜握緊窗框。
塞繆爾站在廣場邊緣,抬頭看向北塔。
隔著很遠(yuǎn),他的目光依舊準(zhǔn)確落在她身上。
他唇形微動。
伊萊娜看懂了。
他說的是——
“復(fù)核提前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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