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夜宵------------------------------------------，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天花板是白色的，燈管是日光燈，墻上貼著一張“打擊犯罪 維護治安”的宣傳海報，海報上的**叔叔笑得一臉燦爛。他眨了眨眼，想起來了——***值班室。，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像是在爭論什么。金旻宇坐起來，軍大衣從身上滑下去，露出他那件皺巴巴的外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發(fā)現(xiàn)右手掌上被人貼了創(chuàng)可貼，不知道是誰趁他睡著的時候干的。創(chuàng)可貼貼得歪歪扭扭的，而且明顯貼反了，膠面朝上粘了一堆灰。金旻宇把那玩意兒揭下來扔了，心想這***的同志干活兒是真不講究。，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昨晚那個吃泡面的年輕**。年輕**看到他，立刻站住了，用一種看珍稀動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說：“金叔，省廳的人來了，王所讓你去會議室?！保?a href="/tag/jinminyu.html" style="color: #1e9fff;">金旻宇爬樓梯的時候膝蓋又開始疼了，他扶著欄桿一階一階往上挪，挪到二樓的時候正好撞見一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從會議室里出來。那男人戴著眼鏡，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看見金旻宇的第一反應是往后退了半步?！斑@位是？”他轉頭問旁邊的王所長。：“老金，金旻宇，就是我們說的那個巡山員。視頻就是他拍的。”，從警惕變成了好奇，又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可能是敬佩，也可能是不理解。他朝金旻宇伸出手：“你好，我是省**廳刑偵局的李國棟。你拍的那些視頻我們已經(jīng)看過了，非常感謝你提供的情報?！?。李國棟的手干燥有力，中指上有個老繭，一看就是長期握筆的人。會議室里還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便裝，但那種氣質(zhì)一看就是體制內(nèi)的——坐姿端正，表情管理到位，眼神銳利得像刀片。金旻宇在他們面前坐下來，感覺像是被四把剃須刀同時對準了。：“金師傅，你把昨天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一遍。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漏掉任何細節(jié)。你覺得不重要的東西，可能恰恰是關鍵的?！?，開始講。他從昨天早上巡山發(fā)現(xiàn)礦泉水瓶開始講，講到跟蹤輪胎印、斷頭崖下溪谷、營地看到的人和設備、崔某的出現(xiàn)、探地雷達和洛陽鏟、挖出石室和金餅、拍視頻被發(fā)現(xiàn)、逃跑、藏在巖縫里、走廢棄林道、被壯漢和那對偽裝成驢友的男女堵截、最后爬到望鄉(xiāng)臺發(fā)視頻。整個過程他講得很平，沒什么情緒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工作報告，但每一個細節(jié)都清清楚楚，時間、地點、人物、距離、方位，全都在腦子里排好了隊，一句一句往外蹦。，李國棟打斷了他：“你確定是崔某？不是長得像？”，說：“我在省***老教授的手機里看過他的照片，穿著打扮不一樣，但臉對得上。而且他說話的口音我記住了，不是標準的中文，帶點東北味兒——就是那種***的口音，或者說韓國人學中文的那種口音?！?，又問：“你拍的那些視頻，最后的幾段是在什么地方拍的？斷頭崖下面那條溪谷，東南側的一塊大石頭后面。那個位置能看到整個營地，大概四十米遠。他們有沒有發(fā)現(xiàn)你在拍？”
“沒有。但他們發(fā)現(xiàn)了我的人在，那個壯漢追了我一段，差點找到我藏身的地方?！?br>李國棟放下筆，靠回椅背，看著金旻宇的眼神變了。那種眼神金旻宇見過——以前村里有個孩子考上了清華，村長看那個孩子的眼神就是這樣的。不解中帶著佩服，佩服中又帶著一絲“這人怕不是個瘋子”的懷疑。
“金師傅，”李國棟斟酌了一下用詞，“我得跟你說實話。你這次的行動，從個人安全的角度來說，非常冒險，我們不鼓勵這種行為。但是從案件偵辦的角度來說，你提供的這些信息極其寶貴。尤其是你拍到的那些視頻，里面出現(xiàn)了探地雷達、洛陽鏟、金餅、還有崔某本人，這些都是鐵證?！?br>金旻宇點了點頭，沒接話。他知道李國棟說的“不鼓勵”是什么意思，翻譯**話就是“你下次別這么干，但這次干得好”。
李國棟站起來，走到墻上掛著的那張區(qū)域地圖前面，用紅筆在斷頭崖的位置畫了個圈。“我們已經(jīng)通知了當?shù)?**和文物部門，今天下午會組織聯(lián)合行動。金師傅，我們需要你帶路?！?br>金旻宇也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看了看那個紅圈，搖了搖頭。
李國棟一愣：“怎么了？”
“斷頭崖下面那條溪谷，從上面下不去，只能從側面繞?！?a href="/tag/jinminyu.html" style="color: #1e9fff;">金旻宇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那條線歪歪扭扭的，繞過了好幾個山頭才到達目標位置，“這是我昨天走的路，但那條路太危險了，塌方了好幾段，不適合大隊人馬走。還有另一條路——”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手繪地圖，疊得四四方方的，邊角都磨毛了。他把地圖展開鋪在桌上，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湊了過來，包括那個一直沒說話的省廳女警。
地圖上的線條密密麻麻的，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山脊、溪谷、防火道、林道、懸崖、水源、野獸出沒的區(qū)域，全用一種很原始的符號標注著。有些地方用鉛筆寫了數(shù)字，是海拔高度；有些地方畫了圓圈里面帶叉的符號，是金旻宇自己才懂的秘密標記。整張地圖沒有任何現(xiàn)代制圖的精確性，但它有一種工業(yè)圖紙沒有的東西——溫度。每一條線都像是活的，你能感覺到畫這張圖的人在那些路上走過，而且走了不止一遍，走了很多很多遍，走到每一條路都長進了骨頭里。
李國棟看了那張地圖足足有十秒鐘，才說了一句：“這是你畫的？”
“畫了三十年?！?a href="/tag/jinminyu.html" style="color: #1e9fff;">金旻宇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這里是斷頭崖，從東邊有一條防火道，修了大概有五年了，但沒通到崖頂，還差三公里。我們可以從防火道的盡頭徒步上去，大概一個半小時就能到崖頂。崖頂有一條很隱蔽的路線可以下到溪谷，但需要繩索?！?br>李國棟看了看地圖上的標注，又看了看金旻宇，點了點頭：“就用這條路?！?br>行動定在下午兩點出發(fā)。金旻宇趁著上午的時間回了趟家，洗了個澡，換了身干凈衣服。他的家在鎮(zhèn)子東頭的一排平房里，兩間，不大，但收拾得還算干凈。灶臺上放著半鍋昨天剩的粥，已經(jīng)餿了，他倒掉洗了鍋，又從米缸里舀了兩碗米，打算回來再煮。
換鞋的時候他看著鞋架上那排整整齊齊的解放鞋，新舊不一，都是從老周雜貨鋪買的同款同號，排在一起像是準備接受檢閱的士兵。他拿起最舊的那雙看了看鞋底的磨損情況，判斷了一下還能穿多久——大概半個月，最多二十天。他想了想，從鞋架上拿了雙新的塞進背包里，又把那**膠的舊鞋扔進了垃圾桶。扔進去之后又撿了出來，放回了鞋架。不是舍不得，是習慣——他總覺得每一雙鞋都還能再堅持一下，就像他對這片山的態(tài)度，總覺得還能再多走一截。
下午一點半，金旻宇回到***的時候，院子里已經(jīng)停了三輛越野車和一輛中巴車。人比上午多了不少，除了省廳來的那四個人，還有當?shù)?**的兩個技術員、***的一個研究員、以及六個全副武裝的**。加上王所長他們***的三個人，浩浩蕩蕩十幾號人，把***的小院子塞得滿滿當當?shù)摹?br>金旻宇看到那個***的研究員的時候，愣了一下。那是個女的，三十出頭，短發(fā)，圓臉，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沖鋒衣，背著一個比他整個人還大的登山包。她正在跟李國棟說話，說到一半轉過頭來，正好跟金旻宇對上了眼。
“金師傅？”她走過來，伸出手，“我是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孟智娜?！?br>金旻宇跟她握了握手。孟智娜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指甲剪得干干凈凈的，指尖有薄薄的繭，不是彈鋼琴的那種繭，是常年摸陶片摸出來的。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讓你覺得她在**你的感覺——不是那種讓你不舒服的審視，而是一種職業(yè)性的、自動掃描式的觀察，就像金旻宇自己看一片陌生的山林一樣，條件反射式的專業(yè)本能。
“孟……孟什么？”金旻宇沒聽清。
“孟智娜。智慧的智，娜是女字旁那個娜?！彼α诵?，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叫我小孟就行。我看過你發(fā)來的視頻，那些土層的畫面太有價值了。你拍到的那個石室結構，從土色的分層來看，應該是高句麗時期的墓葬形制。如果確認的話，這將是這一帶近二十年來最重要的考古發(fā)現(xiàn)?！?br>金旻宇不太懂高句麗是什么，但他從孟智娜的表情里看出了一點別的東西——她的興奮底下，藏著一層很深的焦慮。那種焦慮不是普通人的緊張，而是那種“我看到了但我不確定我能不能保住它”的焦慮。金旻宇在山里見過太多這種表情了——護崽的母鳥、護食的狐貍、護領地的野豬，都是這種眼神。
下午兩點整，車隊出發(fā)了。金旻宇坐在第一輛車里，副駕駛的位置，手里拿著那張手繪地圖，給開車的**指路。出了鎮(zhèn)子往南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變成了砂石路，砂石路最后變成了一條勉強能過一輛車的土路。車在土路上顛得像在跳迪斯科，后排的王所長臉色發(fā)白，死死抓著扶手，嘴里念念有詞，金旻宇隱約聽到他在說“下次我再也不坐副駕以外的位置了”。
開到防火道盡頭的時候，車停了。所有人下車集合，李國棟簡單分了一下工：金旻宇和孟智娜在前面帶路，四個**居中，***的技術員和***的另外兩個人在后面跟著，王所長和他的人負責斷后和通訊保障。
從防火道盡頭到斷頭崖崖頂?shù)哪嵌温罚?a href="/tag/jinminyu.html" style="color: #1e9fff;">金旻宇走得很快。不是他故意要快，是這雙腿在山里待久了，一踩上山路就跟上了發(fā)條似的，自己就會加速。孟智娜跟在他后面，雖然背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但速度一點不慢，而且呼吸很穩(wěn)，一看就是經(jīng)常在野外跑的人。
“你走過這條路？”孟智娜在后面問。
“走過。五年前修防火道的時候我來過，那時候還沒修好?！?a href="/tag/jinminyu.html" style="color: #1e9fff;">金旻宇用竹竿撥開一叢擋路的灌木——這根竹竿是他從家里帶的新的一根，之前那根斷了他心疼了好久，“后來就沒再來過，但路我記住了?！?br>一個半小時后，他們到了斷頭崖崖頂。金旻宇趴在地上，把腦袋探出崖邊往下看了看。溪谷在下面四十米的地方，從上面看下去像一條綠色的裂縫，兩邊的樹冠擠在一起，把溪底遮得嚴嚴實實。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個營地就在下面的某個位置，那些帳篷、設備、還有那些人，可能還在，也可能已經(jīng)走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國棟。李國棟正在跟后面的隊員低聲交代什么，然后朝他點了點頭。
“我先下。”金旻宇說。
他把繩子系在崖頂?shù)囊豢美纤蓸渖?，打了個他當伐木工時學會的繩結——那個結的名字他忘了，但手法記得清清楚楚，就算閉著眼睛都能打。然后他抓著繩子，轉過身，開始往下放。孟智娜在他后面第二個，再后面是李國棟和兩個年輕的**。
下到溪谷底的時候，金旻宇的腳剛踩到地面，鼻子就先收到了一條信息。
煙味。
不是柴火的煙味，是香煙的煙味?；旌闲拖銦煟瑤c薄荷味的那種，在潮濕的溪谷空氣里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他的鼻腔。有人來過，而且是最近——煙味還沒散干凈，頂多半個小時前的事。
金旻宇把手抬起來，做了個停止的手勢。身后的孟智娜立刻停住了，連呼吸都屏住了。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感受了一下。地面是涼的，沒有震動。他又站起來，側耳聽了一會兒，溪谷里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連鳥叫都沒有，說明這片區(qū)域近期被人為活動驚擾過，鳥還沒回來。
他往前走了大約五十米，到了昨天那個營地的位置。
營地空了。
帳篷收走了，設備搬走了，人不見了。地面上只留下了一些痕跡——被壓平的草、燒過的石頭圍成的火塘、幾根煙頭、一個空罐頭盒，還有好幾處被挖開的探坑，最大那個探坑的直徑大約有兩米，深三米多，坑底露出一截石板結構，石板上刻著一些模糊的紋路。
孟智娜從后面沖過來，趴在探坑邊上，往下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住了。過了好幾秒，她才用一種金旻宇從沒聽過的聲音說了一句：“我的天?！?br>那聲音不是驚喜，不是興奮，是心疼。像一個母親看到自己的孩子被人打了之后的那種心疼，帶著哭腔，但又硬撐著沒哭出來。
金旻宇蹲在探坑邊上，看著坑底那截被撬開的石板，和石板下面那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邊緣有明顯的新鮮撬痕，金屬工具留下的，在潮濕的泥土上閃著冷光。
他們來晚了。
那些人已經(jīng)挖開了墓葬，取走了里面的東西，在省廳的人趕到之前，提前跑了。
金旻宇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攥緊了手里那根新竹竿，指節(jié)發(fā)白。昨天他以為自己拍到了證據(jù)就贏了，現(xiàn)在看來，那些人比他想象的更狡猾，撤退的速度更快，甚至可能——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根刺扎進了他的腦子里，拔都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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