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客廳里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沈硯那句“要多少錢,你才肯救我”落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到沈昭昭身上。
宋婉嘴唇動了動,像想替沈硯把這句話收回去。沈明珠也抬起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眼底卻閃過一絲極快的亮。她太了解沈家人了,他們可以接受沈昭昭會一點怪力亂神,卻不能接受她拿親人的命談錢。
只要沈昭昭開價,母親一定會更厭惡她。
沈昭昭看著半跪在地的沈硯,平靜開口:“五百萬?!?br>
她停了半息,又補(bǔ)了一句:“救命,親情免談?!?br>
這句話沒有怨氣,沒有控訴,甚至沒有半分賭氣的尖銳。她只是把那張***放在茶幾上,像把沈家白天遞給她的規(guī)矩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宋婉臉色難看:“昭昭,你怎么能這么說?你大哥是為了你好,才給你那張卡。你現(xiàn)在拿他的命談錢,不覺得太冷血嗎?”
沈昭昭看著她:“我剛回家時,他拿錢買我的安分,你們覺得那是為我好?,F(xiàn)在我拿錢救他的命,你們覺得冷血?!?br>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沈**,規(guī)矩不能只在我身上好用?!?br>
宋婉被她一句話堵得臉色發(fā)白。沈明珠扶著母親,眼淚又落下來:“姐姐,媽媽不是這個意思。大家只是太擔(dān)心大哥了,你別和家里人計較好不好?錢的事以后再說,先救大哥吧?!?br>
她這話說得漂亮。先救人,錢以后再說。若沈昭昭堅持要錢,就是見死不救;若她退一步,就是又被沈家一句家人綁回籠子里。
沈昭昭看向沈明珠的手腕,紅繩藏在袖口里,仍有一線黑氣往外鉆。沈明珠的眼淚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只是她怕的不是沈硯死,而是沈家開始相信沈昭昭。
“可以?!鄙蛘颜押鋈徽f。
沈明珠一愣。
沈昭昭拿起茶幾上的***,放到沈硯面前:“現(xiàn)在轉(zhuǎn)賬,到賬救人。”
沈明珠的表情差點裂開。沈硯按著心口,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那只黑手印已經(jīng)從他的胸口蔓延到鎖骨下方,隔著白襯衫透出灰敗的痕跡。他能感覺到有東西在他身體里一點點收緊,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碎冰。
客廳里所有人都看著那部手機(jī)。沈硯把***遞給沈昭昭時,沒有人覺得羞辱;現(xiàn)在輪到他低頭轉(zhuǎn)賬,宋婉卻像被人當(dāng)眾打了一耳光。沈昭昭沒有催,也沒有多說一句,越是這樣安靜,沈家人越清楚,她不是在賭氣,她只是在按他們教給她的規(guī)矩辦事。
驕傲和命比起來,命顯然更貴。他拿出手機(jī),手指有些抖,五百萬很快轉(zhuǎn)到沈昭昭賬戶。
到賬提示響起的一瞬,沈昭昭站起身?!拔抑痪让?,不洗罪。”她說,“林蔓的事,你自己去查,自己去報警,自己公開。當(dāng)年你怎么讓她閉嘴,現(xiàn)在就怎么把她的話還給她?!?br>
沈硯抬頭看她。這是今晚第一次,他沒有用審視鄉(xiāng)下丫頭的目光看她。
沈昭昭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樓上走:“跟上?!?br>
書房門口的燈忽明忽暗。沈硯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沈父原本想跟上去,卻被沈昭昭回頭看了一眼。
“活人太多,怨氣會亂。”
沈父皺眉,到底停下。宋婉擔(dān)心得不行,沈明珠卻盯著沈昭昭的背影,指甲幾乎掐進(jìn)掌心。
書房門重新打開,一股潮濕的冷氣迎面撲來。沈硯下意識后退半步,又硬生生忍住。書房里的燈已經(jīng)滅了,電腦屏幕亮著,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句話。
沈總,我不是**。
沈昭昭走進(jìn)去,腳步很輕。她從包里取出三枚銅錢,擺在書桌東南角,又把朱砂筆放在電腦前。最后,她點燃一張黃符,符灰落入水杯,水面浮起一圈細(xì)小漣漪。
沈硯忍不住問:“你要做什么?”
“請她說話?!?br>
“她剛才不是一直在說?”
“那是怨氣?!鄙蛘颜芽此谎郏霸箽庵粫貜?fù)死前最不甘心的一句話,我要問的是證據(jù)?!?br>
她指尖沾了符水,在桌面上畫出一道引魂符。書房里的水腥氣更重了,窗簾無風(fēng)自動,角落里慢慢浮出一個女人的身影。
這一次,林蔓沒有坐在辦公椅上,她站在書桌前,濕發(fā)垂在臉側(cè),胸口有**暗色水痕。她看著沈硯,眼里沒有血淚,只有一種漫長的疲憊。
沈硯喉嚨發(fā)緊:“林蔓?!?br>
林蔓沒有應(yīng)他。沈昭昭開口:“你要他做什么?”
林蔓緩緩抬手,指向書架第三層。
沈硯皺眉:“那里只有舊項目資料?!?br>
沈昭昭:“拿出來?!?br>
沈硯走過去,抽出第三層最里面的文件夾。文件夾外封著牛皮紙,日期正是三年前。打開后,里面只有一沓城南項目補(bǔ)充協(xié)議的復(fù)印件。
林蔓的手仍指著那處。沈昭昭上前,敲了敲書架內(nèi)壁,聲音不對。
沈硯臉色微變,按下隱藏卡扣,一只窄小的金屬盒彈了出來。那是沈氏高層用來存放機(jī)密備份的保險盒,沈硯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盒子里有一個舊U盤,一支錄音筆,還有一張染了半邊咖啡漬的房卡。沈硯看到房卡上的酒店標(biāo)識,臉色徹底變了。
林蔓的聲音終于響起,很輕,像隔著很深的水。
“趙總讓我去房間簽字,我錄了音,他們發(fā)現(xiàn)了?!?br>
沈硯閉了閉眼。三年前那晚,他確實收到過林蔓發(fā)來的定位??赡菚r候趙氏負(fù)責(zé)人正和沈氏爭得最兇,他以為林蔓只是被對方刁難,甚至懷疑她是不是處理不當(dāng),才會惹出麻煩。他選擇了最省事的方式。不接電話,不回定位,等事情過去。
林蔓繼續(xù)說:“遺書不是我寫的。簽字的人,是趙德海的助理?!?br>
電腦屏幕忽然閃出一段視頻。畫面昏暗,酒店走廊里,林蔓踉蹌著沖出房間,身后追出兩個男人。她頭發(fā)凌亂,手里死死攥著錄音筆。視頻沒有聲音,卻能看見她回頭喊了什么。
她喊的是:沈總救我。
沈硯的臉色在屏幕光里一點點灰敗。沈昭昭沒有安慰他。她見過太多人在真相面前后悔。后悔是活人的**,卻不是亡者必須接受的賠償。
“報警?!彼f。
沈硯握著手機(jī),指骨發(fā)白。樓下傳來宋婉的聲音:“阿硯?怎么樣了?”
沈硯沒有回答。他看著林蔓,聲音艱澀:“如果我報警,城南項目當(dāng)年的問題會被重新查,沈氏股價會受影響?!?br>
林蔓的身影一瞬變得猙獰,書房里的燈泡砰地炸開。
沈昭昭冷冷看向沈硯:“所以你還想再讓她閉一次嘴?”
沈硯渾身一震,這一句話像耳光,終于把他從習(xí)慣性的權(quán)衡里打醒。他看著自己胸口越發(fā)清晰的黑手印,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一場可以談條件的商業(yè)危機(jī),這是命債。
他撥通報警電話?!拔乙獔蟀浮!鄙虺幍穆曇艉艿停瑓s終于穩(wěn)了下來,“三年前沈氏秘書林蔓墜樓案,可能不是**,我這里有證據(jù)?!?br>
林蔓身上的水痕慢慢淡去,她看著沈硯,眼里的怨氣沒有完全消散,卻不再往外翻涌。沈昭昭將符灰灑在窗邊,低聲念了幾句,窗外夜風(fēng)吹進(jìn)來,書房里那股水腥氣終于散了些。
林蔓轉(zhuǎn)向沈昭昭,彎了彎腰,沈昭昭受了這一禮。
“去吧?!彼f,“該有人聽你說話了。”
林蔓的身影化作一縷淡煙,消失在窗邊。電腦屏幕恢復(fù)正常,滿屏血字也不見了。沈硯胸口的黑手印淡去大半,只剩下一圈灰影,像是提醒他,賬還沒還完。
兩人下樓時,客廳所有人都等著。沈硯當(dāng)著眾人的面說了報警的事。宋婉震驚,沈父臉色鐵青,沈明珠更是手腳冰涼。
沈昭昭卻只走到茶幾旁,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宋婉下意識叫住她:“昭昭,你去哪?”
“睡覺?!?br>
“你大哥剛才……”宋婉想說謝謝,又像從沒練過這兩個字,卡在喉嚨里半天說不出口。
沈昭昭回頭:“錢貨兩清,不用客氣?!?br>
沈硯看著她,第一次覺得那句親大哥變得諷刺。他白天拿五百萬把妹妹推遠(yuǎn),晚上又用五百萬把自己的命買回來,原來血緣這東西,真能被人親手標(biāo)價。
沈昭昭上樓后,沈明珠獨自回到房間,她反鎖門,急急掀開袖口。紅繩已經(jīng)燙得在皮膚上勒出一圈焦痕,金珠里浮出細(xì)密裂紋。
她盯著那圈焦痕,第一次生出一種說不出口的慌。過去十八年,她只要皺一下眉,沈家所有人都會圍上來。可今晚,沈硯看沈昭昭的眼神變了,宋婉也在猶豫,那一點猶豫比責(zé)罵更可怕,因為它意味著沈昭昭的話,已經(jīng)在這個家里扎下第一根針。
鏡子里的她臉色慘白,眼尾卻隱約爬上一縷不屬于她的黑氣。
“為什么會這樣?”沈明珠聲音發(fā)顫,“不是說她只是命硬,不會發(fā)現(xiàn)嗎?”
鏡面忽然泛起水波,一道模糊的人影出現(xiàn)在她身后,聲音嘶啞而陰冷。
“她開始奪回命了?!?br>
沈明珠猛地回頭,房間里空無一人,鏡子里的影子卻貼近她耳邊。
“別讓沈家人信她。否則,下一個被剝下來的,就是你的臉?!?br>
沈明珠站在鏡子前,許久不敢動。
那道人影消失后,房間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窗簾沒有拉嚴(yán),外面的月光斜斜落進(jìn)來,把她腕上的紅痕照得分外清楚。十八年來,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這副樣子。她應(yīng)該是沈家最受寵的女兒,是所有人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她病弱,所以別人要讓她;她善良,所以別人要信她;她一哭,所有人的天平都會自動倒向她。
可今晚,天平第一次偏了。
不是偏向她。
沈明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鏡子里的少女依舊漂亮,眼尾微紅,楚楚可憐??伤傆X得皮膚下面有什么東西在松動,仿佛那張被眾人稱贊了十八年的臉,只是一層貼得精致的畫皮。
她想起沈昭昭看她時的眼神。
沒有嫉妒,沒有怨恨,甚至沒有勝利者的快意。那眼神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早已看見她會從高處摔下去,只是在等因果自己收網(wǎng)。
沈明珠忽然抓起桌上的粉盒,狠狠砸向鏡子。
鏡面裂開蛛網(wǎng)般的紋路,每一道裂縫里,都映出一張蒼白而慌亂的臉。
樓下,沈硯還站在客廳里。
警方凌晨會來取證,他已經(jīng)能想象天亮后沈氏會面對什么。董事會質(zhì)問,股價波動,媒體追訪,趙氏反撲。若是從前,他一定會第一時間召集法務(wù)和公關(guān),把所有風(fēng)險壓到最低??山裢恚挥X得胸口那圈灰影還在發(fā)涼,像林蔓臨走前留下的一枚手印。
宋婉終于低聲說:“阿硯,昭昭她……”
沈硯抬頭,看向三樓緊閉的房門。那扇門后,是他白天用五百萬打發(fā)過的親妹妹。過了很久,他才啞聲開口:“媽,我們好像從一開始,就弄錯了?!?br>
這句話很輕,卻像落在油面上的火星。
沈家客廳里所有燈都亮著,偏偏每個人臉上都照出一點難堪的陰影。
五百萬買不來親情,卻買回了沈硯一條命,也買開了他們親手蒙住的眼睛。
沈明珠站在陰影里,聽見這句話,指尖猛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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