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著碗，看見堂屋正中的供桌上沒有我的位置。

那上面擺的牌位，是牛郎的父母，旁邊供著一碗新鮮飯菜。

三百年來我每年送下的仙果絹花金絲線，沒有一樣擺在明面上。

我手一抖，不小心將碗磕在門框上，水灑了念星的鞋面。

她沉下臉，低聲罵了句：“晦氣。”

牧云從里屋沖出來護(hù)在***身前，瞪著我。

“窮酸婦人，賠我姐的鞋！”

那雙鞋繡著流云紋樣，是我織的云錦裁的。

我認(rèn)得每一根絲線的走向。

我沒說話，只是低頭道歉。

念星拉著牧云進(jìn)屋，甩上門前，又撂下一句。

“跟天上那個(gè)一樣晦氣?！?br>
牧云接話：“可不是，柳姨說了，她要是真心疼我們，早該想法子把我們接上去享福，哪會(huì)丟在凡間受苦?！?br>
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

我站在門外，把那碗水慢慢倒進(jìn)了泥地里。

黃昏時(shí)牛郎從地里回來。

我還沒離開，躲在院外的草垛后面。

牛郎進(jìn)門就問：“今天有沒有什么人來過？”

念星說有個(gè)討水的婦人。

牛郎松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包東西遞給念星。

“這是你柳姨包的蜜糕，你跟弟弟分著吃。”

他壓低了聲音。

“**上次送的仙糧還剩多少？

你柳姨說磨成粉摻在面里，能養(yǎng)顏。”

念星答：“還有小半袋，我明天給柳姨送去?！?br>
牛郎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乖。

等爹想到法子，就不用再受天上那位的氣了?！?br>
我從草垛后站起來時(shí)，天已經(jīng)全黑了。

三百年，我在瑤池跪得膝骨寸寸碎裂時(shí)，想的是他一個(gè)人帶孩子多辛苦。

我剜神魂剜到昏厥時(shí)，想的是念星沒有母親護(hù)著，萬一遭了劫難怎么辦。

我割云錦割到指骨見白時(shí)，想的是他們冬天冷不冷，有沒有新衣裳穿。

如今我知道了。

我的云錦給寡婦裁了裙。

我的仙糧給寡婦養(yǎng)了顏。

我半條命織的護(hù)命簪，簪在寡婦的發(fā)間。

而我的一雙兒女，管我叫“天上那個(gè)”，管寡婦叫“柳姨”。

不，恐怕私底下，也叫過“娘”了吧。

我把掌心那把鵲羽攤開，月光下羽尖的血色更濃了。

母后說鵲羽引魂白幡招喪。

我原本只想給牛郎和寡婦一個(gè)教訓(xùn)，還打算把念星和牧云帶回天庭。

可是現(xiàn)在……我慢慢合攏手指，將鵲羽收入袖中。

我改主意了。

我要先現(xiàn)身，用我織女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到他們面前。

我要看，牛郎那張巧嘴，還能編出什么花來。

第二日清晨，我散去幻術(shù)，一身白衣踏著霞光落在牛郎家院中。

牛郎正在劈柴，看見我時(shí)，斧子脫手砸在腳面上。

他渾然不覺，連滾帶爬地?fù)涞轿夷_邊，抱住我的膝蓋就哭。

“娘子！

娘子你怎么來了？

是王母娘娘終于開恩了？”

他抬頭看我的眼神里有驚喜，有慌張。

慌張藏得很快，但我看見了。

念星和牧云從屋里沖出來，愣了一瞬，然后念星尖叫著撲進(jìn)我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