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退兵------------------------------------------，可沒有走遠。三里外的平原上，一道細細的煙柱升起來，是扎營的火。他們沒走，在等。，抱著頭哭了起來，聲音不大，悶悶的，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陸知行蹲在溝口，盯著那道煙柱看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走到那個人面前，一把把他拽起來。沒時間哭。天黑之前走不出這個溝，大家都死在這里。那個人被他拽起來之后愣住了，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陸知行松開手，轉(zhuǎn)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手心全是汗，斷矛插在土里，三具馬尸橫在溝口，羯騎再來不會上第二次當(dāng)，一截磨禿了的斷矛頭，兩塊燧石，半張羊皮，沒了"他們不走。"斷臂漢子靠在他旁邊的石壁上，聲音壓得很低，"等天黑，他們會摸進來。""那怎么辦？"有人問。聲音發(fā)抖，是個年輕女人，懷里抱著一個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孩子。："今夜必須走。""往哪走？往長安？羯騎追上來怎么辦？""往北走。沿著溝底。天黑他們不敢追。""你怎么知道他們不敢追？"。"天黑了，他們也怕有埋伏。一個下午的工夫，夠我們走出他們的巡邏范圍了"他沒有再多解釋，彎腰撿起地上那截磨禿的斷矛頭，別在腰帶上，抬腳就走。沒有火把，摸黑走，沿著溝底往北。關(guān)中的冬夜冷得刺骨，風(fēng)從溝口灌進來，刮在臉上像刀子割，腳下深一腳淺一腳，碎石硌得腳心生疼，好幾次差點摔倒，不是用來在關(guān)中冬夜的碎石灘上逃命的
腳底的痛從腳掌一路竄到膝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他沒有停，也不能停。停下來的代價他賭不起
隊伍里沒有人說話，只有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有人走不動了，旁邊的人伸手?jǐn)v一把，不說話，只是拖著往前走。有個孩子一直在哭，大人用手捂住他的嘴，怕哭聲引來追兵。
走到后半夜，隊伍歇了一口氣。陸知行靠在一塊石頭上喘著，從懷里摸出那枚秦半兩錢。月光很淡，銅錢的輪廓勉強能看清。他用拇指肚摩挲著錢面，這枚錢跟著他過來了，不是復(fù)制品，不是仿品，就是他下班前從展柜里取出來的那一枚。穿越的證據(jù)。他把錢貼在手心里握緊，感覺銅的溫度慢慢變成了體溫，然后塞回懷里，站起來。
一個老婦人坐在路邊，走不動了。她擺擺手，意思是別管我，你們走。旁邊的人拉她，她不動。陸知行走過去蹲下來，沒有勸她，只說了一句。前面有火。到了就能烤火。老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自己站起來了。
天亮?xí)r分，他們遇到了一隊氐族巡騎。馬蹄聲從遠處傳來，由遠及近，十幾騎，排成兩列
為首的騎將勒住馬，居高臨下掃了一眼這支破破爛爛的隊伍。銀甲，紅纓，腰懸彎刀
是個女子，二十出頭，眉眼間有一種常年帶兵的人才有的銳利
"哪來的流民？"她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到。
陸知行上前一步。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這個人清瘦，白凈，手指上沒有老繭，不像流民。
"關(guān)中流民，往長安去。"
"長安不收流民。"
"那我們?nèi)ダ顗]主那里。"
苻若蘭的眼睛瞇了一下。一個流民，知道長安城外哪個塢主姓李？她打量著他，沒有急著追問
她注意到他的衣服破了，褲腿上全是泥，但他說話的時候不慌。流民說話不會這么穩(wěn)
她騎在馬上比他高出一個頭，但沒有用居高臨下的語氣
"你們認(rèn)識李塢主？"
"路上碰到的商隊說的。"
"商隊？哪里的商隊？"
"從西邊來的，說長安城外東坊有個李塢主，收留流民。"
苻若蘭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臉上多了一拍。"從西邊來的商隊？你一個流民，商隊的人會跟你說話？"
陸知行沒有慌。"他們歇腳的時候我在旁邊，聽了一耳朵。"
苻若蘭沒再追問，可她的表情告訴他，她沒全信。她調(diào)轉(zhuǎn)馬頭要走，韁繩已經(jīng)松了，馬蹄已經(jīng)轉(zhuǎn)了方向，但她又勒住馬，回頭看著陸知行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了他的胸口，準(zhǔn)確地說，是他懷里那個鼓起的輪廓。那枚錢擱在衣襟里，隔著粗布，隱隱凸出一個圓形的印子
"你懷里那枚錢，"她說，"是秦錢。幾百年前的東西了。你一個流民，怎么會有這種東西？"
"祖?zhèn)鞯摹?
苻若蘭沒有馬上接話。她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了他一會兒。然后她開口了。"你說話的語氣也不像流民。你是哪家逃出來的？"
陸知行心頭一跳。她一眼就認(rèn)出那是秦錢。這只能說明一件事：她也認(rèn)得秦錢
一個氐族女將，認(rèn)得幾百年前的秦朝銅錢，說明她不是那種只懂打仗的粗人
"祖?zhèn)鞯摹?他說。
"祖?zhèn)鞯模?苻若蘭重復(fù)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輕蔑，就是一種平靜的審視，"關(guān)中打了這么多年仗，你家祖?zhèn)鞯臇|西還能留到今天？"
陸知行沒接茬。他沒法接。她說得對，關(guān)中打了這么多年仗，一個流民手里攥著幾百年前的秦錢，這解釋不通
那三秒里，她的眼神平靜，沒有表情，可陸知行知道她在判斷。她見過很多說謊的人，眼前這個人的**說得太鎮(zhèn)定，鎮(zhèn)定得不像假的
"我不信。"她說。
她走了。馬蹄踏著碎石，銀甲在晨光里反著光，一隊騎兵跟著她很快就消失在官道拐彎的地方。陸知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后背全是汗。
斷臂漢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那是苻敞的女兒，苻家的人。你最好別惹她。"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苻敞是誰嗎？苻堅的堂兄。大秦的兵權(quán)一半在他手里。"
陸知行這才轉(zhuǎn)過頭看了他一眼。斷臂漢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是炫耀，是提醒，有一種"你知道你剛才在跟誰說話嗎"的意味。
"知道。"
"知道了你還跟她說那些話？"
"說了才有機會。"陸知行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去長安。"
你不知道的是，陸知行在心里想，苻敞的女兒出現(xiàn)在這條官道上，說明苻家的駐地就在附近。苻家人領(lǐng)巡騎，說明這一片是苻家的防區(qū)
苻家門下，就是苻堅的門下。他在博物館研究前秦文物的時候把這些關(guān)系理得清清楚楚。能走到這一步，關(guān)鍵是先活著到長安
他沒有說出這些話。
他也不知道的是，苻若蘭走出三里之后勒住了馬
她回頭看了看來路的方向，那個書生已經(jīng)看不見了，但她的腦子里還留著他的樣子，清瘦，白凈，說話不慌不亂，懷里揣著一枚幾百年前的秦錢
"去查那個書生的底細。"她對身邊的親兵說，"一個流民，會說氐族語、羯族語，懷里揣著幾百年前的秦錢。要么大有來歷，要么大有麻煩。"
親兵應(yīng)了一聲，撥馬回頭。
苻若蘭繼續(xù)催馬往前。那個書生的臉一直印在她腦子里。她見過很多人，說謊的，說大話的，裝腔作勢的，可這個人的感覺不一樣
她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就是一種直覺，這個人身上的東西，不是裝出來的
她騎出一段路之后勒住馬，回頭掃了一眼來路的方向。暮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她看了一會兒，撥轉(zhuǎn)馬頭，往大營的方向去了。馬蹄聲在暮色里漸漸遠去。
苻若蘭回到大營之后沒有下馬。她坐在馬背上，朝東坊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里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那個人在那里。她勒了一下韁繩，馬在原地轉(zhuǎn)了個圈。明天再去。她翻身下了馬。
她把韁繩扔給親兵，走進帳里。帳里的燈還亮著。她坐下來，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水的涼的，跟她腦子里那個書生的臉一樣清楚。
她放下碗，吹了燈。黑暗中她躺下來，閉上眼睛。那個人的聲音還在耳朵里。不高，不急，穩(wěn)得像在說一件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她翻了個身。明天去看他還在不在。
營帳外有人在走動，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遠及近，最后安靜了。她翻了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關(guān)中的冬夜很冷，她的腦子里一直想著那個在暮色里蹲在溝口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