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

春檀捧著繡筐從庫房回到殿中，遙遙看到窗邊清雅如蘭的美人，眉眼清冷疏淡，舉手投足盡顯從容，像是山間的清泉，冷而不寒，凈而不寡。

“娘娘，秋香她們至今沒回來，公主別是真去了宣室殿？”

“隨她去吧，她也不是第一日淘氣，陛下不會怪罪她?！?br>
楚妠靠在窗邊，昨夜那場噩夢好似一層密密的薄霧，籠罩在她身側，壓抑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早在進宮之初，母親便告訴過他，帝王薄情，切忌對帝王生起小女兒心態(tài)，更不能相信帝王的寵愛。

蕭肇對她自然談不上寵愛，但五年來，夫妻倆相敬如賓，凡事有商有量。

他多次回絕選秀，兩人還育有可愛的女兒。

那些夜半抵足而眠、靠在他懷里安歇的日子，她心里的確生出過期頤偕老的美好幻想。

可昨夜的夢卻像一把鐵錘，毫不留情砸碎了她所有的自以為是。

疑心一起，如藤蔓扎根，瘋狂蔓延。

她開始懷疑，他當初殿前突然出爾反爾，違背太后懿旨，放棄梁月茹選她為后，難道是在借她來試探太后的底線？

有她做擋箭牌，更沒有人會想到他真正在意的、藏在京郊別苑的江晚雪。

選秀那年，他羽翼未豐，不可能將真正的愛人軟肋露于人前。

梁月茹是太后娘家人，靠山強硬，不可控；

較之，她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是這樣嗎？

真的是這樣嗎？

楚妠抬手按了按胸口，想到夢里江晚雪入宮后，蕭肇對于她不加掩飾的癡迷和寵愛，而她這個皇后，越來越形同虛設，空有其名。

末了，因一些莫須有的罪名收了她皇后的璽綬。

一***，落了個任人可欺、誰都能踩踏兩句的下場。

哪怕她作為局外人去看夢中的自己，都能感到那沁入骨髓的無助凄涼。

不！

不能這樣。

她絕不能坐視夢中的事情發(fā)生。

……

蕭肇抱著明嘉批了一個時辰奏章，不覺便到了午膳時。

李忠：“陛下，是傳膳還是去椒房殿娘娘那？”

蕭肇看著懷里睡得奶呼呼的女兒，“朕把公主送回去，去椒房殿?！?br>
“喏。”

他抱著小家伙剛起身，懷里的人兒就醒了，**睡眼，懵懂道：“父皇？”

“嗯?！?br>
“父皇帶我去哪？”

“回你母后那里?！?br>
從宣室殿出來，看到頭上大大的太陽，明嘉撓撓小臉，“我出來好久了，阿娘肯定想我了，父皇快點走?！?br>
她知道母后是什么意思，但只管皇后叫“阿娘”；

對他卻是一口一個父皇。

時下隆冬，前幾日剛下過一場大雪，長安城白茫茫一片。

偌大的未央宮在肅穆之上添了幾抹蒼涼。

蕭肇用大氅將懷里的小人兒罩得嚴嚴實實，明嘉暖暖和和，一絲風雪也沒有吹到。

屋外寒意刺骨，椒房殿內卻是溫暖如春。

甫一踏入，一陣沁人心脾的蘭香撲鼻而來。

明嘉從父親懷里滑下，噠噠噠自己跑開。

“阿娘——”

宮人在布膳，楚妠披著西域進貢的絨毯，伏在窗前的案邊。

“阿娘，你在做什么?。俊?br>
楚妠抬眸，輕輕呵了口氣，溫柔嗔道：“還說呢，昨夜是誰念著要一串花花戴？”

小公主很臭美，雖然不認識那些首飾，但該要的一個不少。

手串、項墜、步搖……

偏偏寶貝疙瘩還小，楚妠的那些她都戴不了，昨夜鬧著要一個項墜。

楚妠從昨夜的噩夢中醒過神，讓宮人取了些銀線珠子，想著親手給女兒做一個。

明嘉果真喜出望外，搖搖晃晃撲到楚妠懷里，小身子拱啊拱，“阿娘最好了~”

懷里的女兒那樣鮮活，那樣可愛。

楚妠鼻間漾出一絲酸意，哪怕先下手為強，她也不能坐視夢境成真。

蕭肇邁入側殿，站在門口，日光從他身后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襯得那張清俊的臉愈發(fā)冷硬。

楚妠察覺到什么，側首望來，四目相對，她迅速起身，斂祍行禮：“陛下萬安?！?br>
在看到他那瞬，她嘴角弧度莫名收了幾分。

“嗯?！?br>
他應了聲，聲音沒什么起伏，走向主位坐下。

“明嘉在宣室殿睡著，朕送她回來?！?br>
“是臣妾一時大意，沒看住她?！?br>
楚妠靜笑，吩咐宮人倒茶。

“明嘉在宣室殿待了許久不見皇后來尋，今日莫非甚是忙碌？”

楚妠含笑，指了指窗前的長幾。

蕭肇目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長幾之上，鋪著一塊素色絹帕，上面散落著大大小小的銀線串珠，米粒大小的珍珠、剔透的碧璽、打磨成花苞形狀的粉色琉璃。

珠子按顏色分作幾小堆，旁邊隔著半成型的穗子和一把極細的鉤針。

蕭肇微微蹙眉，有些沒看明白這陣仗。

明嘉舉起一串粉碧璽珠子，得意洋洋道：“父皇看，阿娘給我做的！”

蕭肇這才明了。

“這些小事交給尚宮局就是，何須皇后親自動手？”

楚妠抬手，攏了攏女兒被弄亂的碎發(fā)。

“小祖宗眼光高，別人做的看不上，臣妾也是沒法子。”

蕭肇看著她舒展的眉眼和眼底的嗔意寵溺，和他方才進門時一模一樣。

方才她向他行禮時斂去的那幾分，此刻明明白白、毫無吝嗇的，全部給了三歲的女兒。

他別開眼，端起耳杯，抿了口茶。

楚妠收好瑣碎，抬眸問：“陛下今日可要在椒房殿用午膳？”

蕭肇捏著眉心，漫不經心嗯了聲。

午膳布下，帝后二人挪步膳廳。

小公主由母親牽著，亦步亦趨。

午膳菜色豐盛，炙羊肉，撥霞供，莼菜鱸魚羹，鮮蘑菜心……

肉糜蒸蛋，是小公主的加餐。

明嘉胃口好，吃飯從不要人操心。

乳娘一勺送去，她便張口，快速咀嚼后，早早張口等著乳娘。

蕭肇看著女兒的可愛神態(tài)，眸光軟了一瞬。

明嘉早早吃完，無事可做，就開始搗亂。

嘻嘻哈哈，殿外都能聽到她的笑聲。

一向篤信食不言寢不語的蕭肇這會沒有絲毫“于理不合” 的申斥，甚至在用完膳后，還應允了明嘉讓他推秋千的請求。

椒房殿院中，明嘉握著繩索坐在秋千上。

蕭肇立在女兒身后，在明嘉一聲又一聲的催促下推動秋千。

楚妠翩然立在殿門前，瞧著蕭肇一手虛護在解決明嘉身上，另一手在其身后推動。

既圓了女兒心愿，又防她摔下。

楚妠瞧著這一幕，思及夢中自己和女兒慘劇，不由再度悲從中來。

這樣的蕭肇，真的會有朝一日為了所謂的救命恩人，舍棄自己和女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