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宜春，樟樹縣城。。、濕漉漉的熱，像一層看不見的油膜糊在皮膚上。午后兩點，太陽毒得能把柏油路面曬化，空氣里飄著曬蔫的槐樹葉和塵土混合的氣味。，行人稀稀拉拉。賣冰棍的老**躲在樹蔭下打盹，頭頂?shù)乃芰吓锉粫竦冒l(fā)軟。街對面的錄像廳門口，褪色的海報上，周潤發(fā)咬著牙簽，眼神凌厲地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倒數(shù)第二戶。，手里捧著一本《高中數(shù)學(xué)精編》，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在后腰積成一洼，浸濕了褪色的藍(lán)布短褲。他看得太入神，直到一只**落在書頁上，才猛地回神，揮手趕走?！罢鸢。　保骸皠e在太陽底下看，眼睛看壞了！”
佟震應(yīng)了一聲，沒動。

他盯著書上最后一道函數(shù)題——1998年高考壓軸題，他已經(jīng)解了三遍，每次都用不同的方法。第三次的解法最簡潔，只用了七步，比標(biāo)準(zhǔn)答案少了兩步。

他非常喜歡這種感覺。像在迷宮里找最短的路，每一步都要踩在最精確的點上。

屋里傳來收音機(jī)的滋啦聲，然后是一個字正腔圓的男聲：“……江西省1999年普通高校招生錄取工作即將開始，第一批本科分?jǐn)?shù)線已公布，文科558分，理科542分……”

佟震的手頓住了。

“震?。】靵?！”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顫音，“你的分?jǐn)?shù)！你的分?jǐn)?shù)出來了！”

書掉在地上。

佟震沖進(jìn)屋。堂屋里，父親佟建國已經(jīng)站在那兒，手里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電話繳費單——背面用圓珠筆記著一串?dāng)?shù)字。母親王秀英站在旁邊，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眼睛盯著那張紙。

“多少？”佟震問，聲音有點干。

佟建國抬起頭。這個教了二十三年語文的中年男人，此刻臉上的表情復(fù)雜得難以形容——有狂喜，有不敢置信，還有一種如釋重負(fù)的疲憊。

“總分……”他清了清嗓子，“689。”

空氣凝固了三秒。

然后王秀英“哇”一聲哭出來，不是嚎啕，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突然釋放的、帶著哽咽的笑哭。她一把抱住佟震，力氣大得驚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震兒有出息！”

佟建國轉(zhuǎn)過身，走到堂屋正中央的長條桌前，從兜里摸出根煙，手抖得點了三次才點著。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悶熱的空氣里慢慢散開。

“689，”他重復(fù)了一遍，像是在確認(rèn)這個數(shù)字的真實性，“理科，全縣第一?！?br>
佟震站在原地，腦子里嗡嗡作響。他預(yù)想過這個結(jié)果——高考完對答案，他就知道自已考得不差。但689，還是超出了預(yù)期。

全省排多少？能上什么學(xué)校？北京？上海？

念頭一個接一個蹦出來。

“電話！”王秀英突然想起來，“快，去郵局！給二舅打電話！給三姑打電話！還有你班主任，張老師！都要告訴！”

佟建國掐滅煙：“不急。等錄取通知書?！?br>
“那得等到什么時候！”王秀英抹了把眼淚，“先報喜！這么大的喜事！”

最后折中——先給班主任張老師家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張老師的妻子，說張老師去市里開會了，晚上回來。掛電話前，她連說了三聲“恭喜恭喜”，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堂屋里聽得清清楚楚。

掛了電話，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突然不知道該干什么。

風(fēng)扇在頭頂吱呀呀地轉(zhuǎn)，吹出來的風(fēng)都是熱的。墻上的老式掛鐘，秒針一格一格跳，聲音在安靜的午后格外清晰。

“上海，”佟建國突然開口，“你想去上海嗎？”

佟震抬起頭。

“689分，夠上復(fù)旦了。”佟建國說，“但復(fù)旦的錄取線年年漲。保險起見，華東理工也不錯，211，在上海，工科強校。你的分?jǐn)?shù)，穩(wěn)上?！?br>
王秀英插嘴：“北京呢？北大清華……”

“懸?！辟〗▏鴵u頭，“今年清華在江西招生的理科最低分，去年是692。689差三分?！?br>
“那也不一定，萬一……”

“沒有萬一。”佟建國語氣斬釘截鐵，“志愿填報，一分都不能賭?！?br>
佟震沒說話。他走到墻邊，那里貼著一張中國地圖——是父親教學(xué)用的，已經(jīng)泛黃，邊角卷起。他用手指沿著鐵路線，從江西一路往東，劃過安徽、江蘇，最后停在上海。

那個紅色的五角星。

他只在電視里見過上海。東方明珠，外灘，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還有那些穿著西裝打著領(lǐng)帶的人，走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手里拿著他叫不出名字的電子設(shè)備。

“上海?！彼f。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佟建國看著他：“想好了？”

“想好了?！?br>
王秀英還想說什么，被佟建國一個眼神制止了。這個教語文的男人站起來，走到兒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很用力，拍得佟震肩膀發(fā)麻。

“那就不改了?！辟〗▏f，“第一志愿，華東理工大學(xué)。第二志愿，填個保底的?！?br>
說完，他轉(zhuǎn)身進(jìn)了里屋。不一會兒，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音。

王秀英拉著佟震坐下，開始絮絮叨叨：“上海好啊，大城市，機(jī)會多。但你一個人去那么遠(yuǎn)，媽不放心。聽說上海人精得很，看不起外地人。你去了，要少說話，多做事。吃飯要按時，別舍不得花錢，媽給你寄……”

佟震聽著，眼睛卻看著墻上的地圖。

上海。

七百公里。

火車要坐多久？十二個小時？還是十五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被分成了兩段——一段在樟樹縣城，在縣委大院這間三十平米的老屋里，在彌漫著粉筆灰和舊書味的中學(xué)教室；另一段，在上海，在那些他只在電視里見過的高樓里，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傍晚，暑氣稍退。

佟震出了門，沿著主街往縣一中走。街道兩旁，熟人見了他都笑：“佟震！聽說考了689？好小子！給咱們縣爭光了！”

他點頭，微笑，腳步不停。

走到一中門口，鐵門關(guān)著，暑假的校園空蕩蕩的。操場邊的老槐樹下，有幾個學(xué)生在打籃球，砰砰的拍球聲在暮色里傳得很遠(yuǎn)。

佟震繞到學(xué)校后門，那里有條小路，通往河邊。

河叫樟樹河，不寬，水是渾濁的黃綠色。岸邊雜草叢生，有附近居民開墾的小菜地，種著茄子辣椒。佟震找了個樹墩坐下，看著河水緩緩流淌。

這里是他過去三年的秘密基地。每次模擬考前，每次覺得快撐不下去的時候，他就來這里，對著河水背書，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這么坐著。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br>
身后傳來聲音。

佟震回頭。是陳斌，他高中三年的同桌，也是競爭對手。陳斌的父親是縣供電局的副局長，家境在縣城算得上優(yōu)渥。他穿著耐克的T恤和運動短褲——在1999年的樟樹縣，這是絕對的奢侈品。

“恭喜啊，狀元?！标惐笞哌^來，在他旁邊坐下，遞過來一瓶健力寶。

佟震接過，沒喝，放在腳邊。

“你多少？”他問。

“652?！标惐笳f，“比你低三十七分。”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佟震看了他一眼。暮色里，陳斌的臉半明半暗，嘴角掛著慣常的微笑——那種禮貌的、保持距離的微笑。三年來，佟震從未真正看透過這個同桌。

“志愿填哪兒？”佟震問。

“上海?！标惐笳f，“不過我分?jǐn)?shù)不夠華東理工，可能去上海大學(xué)，或者上海理工。”他頓了頓，笑了，“說不定咱們還能在一個城市?！?br>
佟震沒接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河對岸有婦女在洗衣服，木棒敲打衣物的聲音，梆梆梆，一聲一聲，很有節(jié)奏。

“佟震，”陳斌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有沒有想過，到了上海，咱們就不是現(xiàn)在的咱們了?！?br>
佟震轉(zhuǎn)過頭。

“在這里，你是狀元，我是第二名。老師寵著，同學(xué)捧著?！标惐罂粗铀?，“到了上海，咱們什么都不是。外地人，小縣城來的，沒**，沒錢。你說，上海那些本地學(xué)生，會怎么看咱們？”

佟震沉默。

“我聽說，”陳斌繼續(xù)說，“上海學(xué)生管外地叫‘鄉(xiāng)下’，管外地人叫‘阿鄉(xiāng)’。他們穿的衣服，咱們見都沒見過；他們用的東西，咱們聽都沒聽過。咱們?nèi)チ?，就是劉姥姥進(jìn)大觀園?！?br>
暮色漸濃，天邊最后一絲晚霞褪去，深藍(lán)色的夜幕從東邊漫上來。

佟震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那又怎么樣？”他說。

陳斌愣了一下。

“他們是人，我們也是人。”佟震看著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他們會的，我們能學(xué)會；他們有的，我們以后也會有?！?br>
陳斌笑了，搖頭：“你還是這么天真?！?br>
“不是天真?！辟≌鹫f，“是必須這么想?！?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陳斌。”

“嗯？”

“上海很大?！辟≌鹫f，“大到容得下所有人。但也小，小到只能容下最生猛的人?！?br>
陳斌臉上的笑容淡了。

佟震不再說話，沿著小路走回縣城。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暈里，飛蛾亂撞。

到家時，天已經(jīng)全黑。

堂屋里亮著燈，桌上擺著三個菜——***、炒雞蛋、清炒空心菜。中間還擺了一瓶四特酒，是父親過年都舍不得喝的那瓶酒。

“回來了？”佟建國坐在桌邊，臉色微紅，顯然已經(jīng)喝了兩杯，“坐下，陪爸喝點?！?br>
佟震坐下。王秀英給他盛了滿滿一碗飯，米飯堆得冒尖。

“今天郵局的老李來了，”佟建國給兒子倒了半杯酒，“說縣里電視臺想采訪你，明天來。還有，教育局那邊，可能要給你發(fā)獎金?？h狀元，按慣例是兩千。”

兩千。

佟震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父親一個月的工資是四百八十塊。兩千，是父親四個月的工資。

“這錢，”佟建國看著他，“你自已留著。到了上海，用錢的地方多?！?br>
“不用，”佟震說，“我……”

“聽我的?！辟〗▏驍嗨暗搅松虾?，該花的要花，別讓人看不起。但也不能亂花，咱們家底薄，經(jīng)不起折騰?！?br>
王秀英在一旁抹眼睛：“震啊，媽給你做了兩床新被子，棉花彈得軟軟的。上海冬天冷，別凍著?！?br>
佟震低頭吃飯。***燉得爛，入口即化，但他吃不出味道。

吃完飯，佟建國從里屋拿出個鐵皮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沓沓整齊的鈔票，有十塊的，五塊的，最多是一塊的，用橡皮筋扎著。

“這里是一千八，”佟建國數(shù)出九沓，“加上獎金兩千，一共三千八。你帶上?！?br>
他又從盒底摸出個存折：“這里面還有五千，是你爺爺奶奶留下的，加上我跟**這些年攢的。留著急用。記住了，到了上海，真遇到過不去的坎，就用這個錢。”

佟震看著那本綠色的存折，封皮已經(jīng)磨損，邊角發(fā)毛。

“爸，”他說，“這錢……”

“拿著。”佟建國把存折塞進(jìn)他手里，“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不用說了。我跟**教了一輩子書，沒攢下什么家底，就攢下你這么個兒子。你出息了，比什么都強。”

王秀英又開始抹眼淚。

佟震握著存折，紙質(zhì)粗糙，硌手。他想起陳斌的話——到了上海，咱們什么都不是。

他突然站起來。

“爸，媽，”他說，“你們放心?！?br>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

“到了上海，我不會給你們丟人?！?br>
佟建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拍了拍桌子：“好！這才是我佟建國的兒子！”

那天晚上，佟震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老房子的天花板是木板搭的，年久失修，有幾條裂縫。月光從瓦縫里漏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上海。高樓，地鐵，霓虹燈。還有那些從未謀面的上海人，他們會用什么樣的眼神看他這個江西小縣城來的“阿鄉(xiāng)”？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須去。必須離開這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小縣城，必須跨過那七百公里，必須站在上海的土地上。

沒有退路。

窗外傳來蟲鳴，一陣一陣，像在催促。

佟震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上貼著他從初中到高中獲得的獎狀，密密麻麻，幾乎貼滿了一面墻。三好學(xué)生，數(shù)學(xué)競賽一等獎，物理競賽二等獎，優(yōu)秀學(xué)生干部……

這些曾經(jīng)讓他驕傲的東西，此刻看起來，突然變得很輕。

輕得像紙。

他閉上眼睛。

腦子里突然冒出父親常說的那句話：“讀書改變命運。”

真的能改變嗎？

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賭。

用這十八年刷過的每一本題，熬過的每一個夜，流過的每一滴汗，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賭他能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殺出一條血路。

賭他能活得生猛，不被吃掉。

1999年8月28日，清晨五點。

樟樹縣城還在睡。

薄霧貼著河面，街巷空蕩蕩的，只有早起的環(huán)衛(wèi)工人在掃街，竹掃帚摩擦地面的聲音，唰——唰——，在寂靜里傳得很遠(yuǎn)。

縣委大院第三排，倒數(shù)第二戶，燈已經(jīng)亮了半小時。

佟震站在堂屋里，腳下是兩個編織袋——紅的和藍(lán)的，印著“尿素”兩個褪色的字。里面塞得鼓鼓囊囊：母親做的新棉被，用塑料布仔細(xì)包好；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高中三年的課本和筆記，父親說“到了大學(xué)還用得著”；還有一網(wǎng)兜蘋果，是昨天親戚送的，說路上吃。

王秀英在灶臺前忙活，鍋鏟碰著鐵鍋，叮叮當(dāng)當(dāng)。她在煎雞蛋餅，打了六個雞蛋，放了蔥花，油煎得滋滋響，香味飄滿屋子。

佟建國蹲在門口，抽著今天第一支煙。煙霧在晨霧里混成一團(tuán)，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他的腳邊放著個黑色人造革手提包，邊角已經(jīng)開裂，用膠布粘著——這是佟震的行李里唯一像點樣子的東西，是佟建國當(dāng)年去省城進(jìn)修時買的，用了十幾年。

“震啊，”王秀英端著雞蛋餅出來，眼圈又紅了，“到了上海，記得往家打電話。學(xué)校應(yīng)該有公用電話吧？打回來，媽給你報銷?！?br>
“知道?！辟≌瘘c頭。

“吃飯別省，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衣服臟了自已學(xué)著洗，用肥皂，別用洗衣粉，傷手。”王秀英說著，從兜里摸出個小布包，塞進(jìn)佟震手里，“這里面有針線，扣子掉了自已縫。還有創(chuàng)可貼，萬一……”

“行了。”佟建國掐滅煙站起來，“他又不是三歲小孩?！?br>
王秀英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孩子第一次出遠(yuǎn)門！”

佟建國沒接話，提起兩個編織袋掂了掂：“太重。書少帶點，大學(xué)里有圖書館。”

“都帶著吧，”佟震說，“習(xí)慣了。”

佟建國看了兒子一眼，沒再堅持。他把人造革手提包遞給佟震：“這個裝重要的東西。***，錄取通知書，錢，都放這里面，貼身帶著?！?br>
佟震接過。包很沉，除了證件和錢，父親還在底層塞了兩本書——《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和《***選集》第一卷。書頁泛黃，是佟建國年輕時看的，扉頁上有他用鋼筆寫的名字和日期：1976年3月。

“火車是七點二十，”佟建國看了眼墻上的掛鐘，“該走了?！?br>
王秀英突然捂住嘴，轉(zhuǎn)身進(jìn)了里屋。佟震聽見壓抑的啜泣聲。

他站在原地，手指**手提包的提手。人造革的邊緣已經(jīng)硬化，硌手。

“走吧?！辟〗▏崞饍蓚€編織袋，往肩上一甩，先出了門。

佟震跟出去。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燈光昏黃，墻上那些獎狀在光線里泛著陳舊的光。灶臺上的鍋還冒著熱氣。母親的身影在里屋門后，肩膀一聳一聳。

他咬了咬牙，轉(zhuǎn)身。

天開始亮了。

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然后是淡金色，一點點染開。霧還沒散，街道兩旁的房屋在霧氣里若隱若現(xiàn)，像水墨畫。

父子倆一前一后走在空蕩的街上。佟建國走得很穩(wěn)，兩個大編織袋在肩上晃蕩，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佟震跟在后面，手里拎著那個黑色手提包。

沒有人說話。

走到主街，開始有人了。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炸油條的鍋里油還沒熱。攤主認(rèn)識佟建國，笑著招呼：“佟老師！送兒子上大學(xué)啊？”

佟建國點頭：“誒?！?br>
“去哪兒？”

“上海?！?br>
“上海好??！大城市！”攤主豎起大拇指，“佟震有出息！”

佟建國笑笑，沒停步。

走到汽車站，天已經(jīng)大亮。去市里火車站的班車停在院子里，發(fā)動機(jī)已經(jīng)啟動，排氣管突突地冒白煙。車身上貼著褪色的廣告：飄柔洗發(fā)水，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fā)。

候車室里有七八個人，都是去外地打工的，大包小包堆在地上?？匆娰〗▏缸舆M(jìn)來，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xù)打盹。

佟建國買了票，兩張，一塊五一張。他把票遞給佟震：“車程一個半小時，到了市里火車站，取票，候車，都認(rèn)準(zhǔn)指示牌。不懂就問工作人員，嘴長在自已身上?！?br>
“知道?！?br>
“上了火車，座位號是47，靠窗。硬座，二十三小時。晚上睡覺警醒點，貴重物品抱在懷里。”佟建國頓了頓，“火車上有人搭訕，別理。有人給你吃的喝的，別接?！?br>
佟震點頭。

班車司機(jī)喊了一聲：“發(fā)車了！上車的趕緊！”

候車室的人開始動起來，扛著行李往外擠。佟建國提起編織袋：“走吧?！?br>
兩人上了車。車上已經(jīng)坐了一半人，空氣混濁，有汗味、煙味、還有不知誰的劣質(zhì)香水味。佟建國把編織袋塞進(jìn)行李架，用繩子捆了兩道，打的是死結(jié)。

“坐吧?！彼f。

佟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佟建國站在過道里，看了兒子幾秒，突然從兜里摸出個東西——是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

“這個，”他塞進(jìn)佟震手里，“**讓我給你的。到了上海，買件像樣的外套。別讓人一看就是鄉(xiāng)下人?！?br>
佟震捏了捏，里面是錢，大概五百。

“爸，我……”

“拿著?！辟〗▏驍嗨?，聲音有點啞，“我下去了。”

他轉(zhuǎn)身下車。佟震透過車窗玻璃，看著父親走到車站院子里，站在那兒，點了一支煙。晨光里，父親的身影有些佝僂——佟震突然意識到，父親老了。才四十六歲，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一半。

班車發(fā)動機(jī)轟鳴，緩緩駛出車站。

佟震把臉貼在玻璃上。父親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拐角。

車子駛出縣城，上了省道。兩旁的稻田一片金黃，早稻該收割了。有農(nóng)民已經(jīng)在田里勞作，彎著腰，一下一下地割稻子。

佟震收回目光，打開那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是五張一百的，嶄新，連號。還有一張紙條，是母親的筆跡，歪歪扭扭：

“震兒，到了上海好好吃飯，別想家。爸媽都好?！?br>
就兩行字。

佟震把紙條折好，塞回信封，再把信封小心翼翼放進(jìn)手提包最里層的夾袋。

車子顛簸。有人開始吃早飯，包子味，韭菜餡的。有人脫了鞋，腳臭味彌漫開來。佟震閉上眼，強迫自已睡一會兒。

但他睡不著。

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閃過這十八年的畫面。小學(xué)時每天走五里路上學(xué)，下雨天摔了一身泥；初中時為了買一本參考書，攢了一個月的早飯錢；高中三年，每天五點起床，十二點睡覺，做了幾千套卷子，用完的筆芯能裝滿一鐵盒。

還有父親深夜批改作業(yè)的背影，母親在灶臺前忙碌的側(cè)影，墻上那些獎狀，那本綠色的存折，那兩個沉重的編織袋。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方向——上海。

一個他只在電視里見過的城市。

一個可能會吃掉他，也可能會成就他的城市。

車子突然急剎。

佟震驚醒。前面有輛拖拉機(jī)橫穿馬路，司機(jī)破口大罵。車上的乘客也醒了幾個，嘟囔著抱怨。

窗外，路邊出現(xiàn)“宜春市界”的牌子。

到了。

市里火車站比縣城汽車站大十倍。人潮涌動，各種口音混雜，大喇叭一遍遍廣播列車時刻?？諝饫镉信菝嫖?、汗味、還有火車站特有的鐵銹和塵土味。

佟震扛著兩個編織袋，手里拎著手提包，跟著人流擠到取票窗口。隊伍很長，他排了二十分鐘，才取到那張硬紙板火車票——淺粉色，上面印著：宜春→上海，K528次，硬座，47號。

票價：87元。

他把票攥在手心，紙板邊緣硌手。

候車室更大，烏泱泱全是人。地上坐著躺著，行李堆成山。小孩哭，大人罵，小販在人群中穿梭，賣報紙賣水果賣小板凳。

佟震找了個角落，把編織袋放地上，自已坐在上面。手提包緊緊抱在懷里。

離發(fā)車還有兩小時。

他環(huán)顧四周。有和他一樣的學(xué)生模樣的人，身邊陪著父母，手里拿著嶄新的拉桿箱——那種帶輪子的箱子，佟震只在電視里見過。還有穿著時髦的年輕人，戴著耳機(jī)，聽著隨身聽，腳上穿著耐克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腳——一雙洗得發(fā)白的回力鞋，鞋底已經(jīng)磨薄。

他默默地把腳往里縮了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候車室的大鐘指向十一點。佟震從編織袋里摸出母親準(zhǔn)備的飯盒——鋁制的，外面用毛巾包著。打開，是米飯和炒雞蛋，還有點溫。

他埋頭吃飯。周圍太吵，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

吃完，他站起來去廁所?；貋頃r，發(fā)現(xiàn)剛才坐的位置被人占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躺在地上睡覺，呼嚕震天。

佟震沒說話，默默提起行李，另找了個地方。

下午一點，開始檢票。

人群像潮水一樣涌向檢票口。佟震被擠得東倒西歪，兩個編織袋太重，他幾乎扛不動。有工作人員拿著喇叭喊：“別擠！都有座！別擠！”

但沒人聽。

佟震咬著牙，一手一個編織袋，拖在地上往前挪。手提包用胳膊夾著，勒得生疼。

好不容易擠過檢票口，上了站臺。

綠皮火車停在軌道上，長長的，看不到頭。車廂外皮是臟兮兮的綠色，窗戶推開一半，有人從里面探出頭來喊同伴。

佟震找到7號車廂，爬上去。

硬座車廂里，味道更難聞。汗味、腳臭味、泡面味、還有廁所飄來的氨水味，混在一起，沖得人頭暈。過道里已經(jīng)站滿了人，行李塞在座位底下，架上，連廁所門口都堆著。

他找到47號座位——靠窗，謝天謝地。他把編織袋塞到座位底下，手提包抱在懷里，坐下。

鄰座是個老**，帶著個小女孩。對面是一對年輕夫妻，女的懷里抱著嬰兒。

火車鳴笛。

哐當(dāng)一聲，緩緩啟動。

宜春站臺向后移動，越來越快。城市的高樓，郊區(qū)的平房，農(nóng)田，山丘，一樣樣從窗外掠過。

佟震把臉貼在玻璃上，看著這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一點點消失在視野里。

沒有傷感。

只有一種空蕩蕩的、懸在半空的感覺。

火車加速，駛?cè)胩镆?。江西的紅土地在陽光下泛著赤紅的光，稻田一片接一片，偶爾有白鷺飛過。

“小伙子，”對面的年輕男人開口，“去哪兒？”

“上海?！辟≌鹫f。

“上學(xué)？”

“嗯?！?br>
“哪個大學(xué)？”

“華東理工?！?br>
男人眼睛亮了：“好學(xué)校??！211！有出息！”

老**也看過來：“大學(xué)生啊？真好。我家孫子明年也高考，不知道能考個啥?！?br>
小女孩仰著臉看佟震：“哥哥，上海有迪士尼嗎？”

佟震愣了一下：“……應(yīng)該有吧?！?br>
“我去過！”小女孩興奮地說，“有米老鼠！”

她母親拍了她一下：“坐好?！?br>
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疖囘旬?dāng)哐當(dāng)，有節(jié)奏地?fù)u晃。有人開始打牌，有人嗑瓜子，有人看報紙。

佟震從手提包里掏出本書——《高等數(shù)學(xué)》，大一上冊。他提前買的，已經(jīng)自學(xué)了一半。

翻開，開始看。

公式，定理，證明題。這些他熟悉的東西，能讓他平靜。

時間在書頁翻動中流逝。

黃昏時分，火車進(jìn)入**境內(nèi)。窗外景色變了，水田多了起來，河道縱橫，白墻黑瓦的江南民居點綴其間。

乘務(wù)員推著小車經(jīng)過：“盒飯盒飯！十塊錢一份！”

佟震沒買。他從編織袋里摸出剩下的雞蛋餅，已經(jīng)涼了，硬邦邦的。他慢慢啃著，就著保溫杯里的白開水。

天黑了。

車廂里亮起昏暗的燈。有人開始鋪報紙在地上睡覺，有人脫了鞋，腳臭味更濃了。嬰兒哭起來，母親抱著來回走動，嘴里哼著聽不清的搖籃曲。

佟震合上書，揉了揉眼睛。

窗外一片漆黑，偶爾有零星燈火掠過，像螢火蟲。

他抱著手提包，閉上眼睛。

睡不著。

腦子里又冒出陳斌的話：“到了上海，咱們什么都不是?！?br>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已的倒影——模糊的，年輕的，帶著稚氣的臉。

他突然想起父親最后說的那句話。

上車前，在車站院子里，父親抽完那支煙，走到車窗邊，敲了敲玻璃。

佟震搖下車窗。

父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說：

“震啊，城里人精，你得生猛點?！?br>
“生猛點，才不會被吃了?！?br>
那句話，他當(dāng)時沒太懂。

現(xiàn)在，在這列哐當(dāng)哐當(dāng)駛向上海的火車上，在這彌漫著各種氣味的硬座車廂里，在這漆黑一片的夜色中——

他突然懂了。

生猛。

不是兇狠，不是野蠻。

是咬緊牙關(guān)，是攥緊拳頭，是把所有的不確定和恐懼都咽下去，然后挺直腰桿，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也得走。

因為退路已經(jīng)斷了。

身后是父母全部的家當(dāng)和期望，是小縣城十八年的全部積累，是那張689分的成績單，是那本華東理工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

他必須生猛。

必須。

火車鳴笛，駛?cè)胨淼馈?br>
黑暗瞬間吞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