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之的聲音低下去。他不敢看李世民的臉，低著頭繼續(xù)念。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br>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br>
最后一句念完，殿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裴明之站在原地，不敢抬頭。

他聽見御案后面?zhèn)鱽硪宦晿O輕的呼吸，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然后是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他以為李世民會發(fā)怒。

“陛下……”

“別說話。”

李世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從那個威嚴(yán)的天子嘴里發(fā)出來的。

裴明之閉上嘴，低著頭，看著地磚上的紋路。

他聽見御案后面有動靜，像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然后是腳步聲。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殿內(nèi)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李世民開口了，聲音很低：“‘十年生死兩茫?！?br>
他重復(fù)了一遍，像是在品味每一個字。

“朕和皇后，在一起二十三年。”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話，“她走的時(shí)候，朕說，朕會好好的。朕做到了?！?br>
他頓了頓。

“朕以為自己做到了?！?br>
裴明之抬起頭，看著天子的背影。

那個在朝堂上永遠(yuǎn)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彎著，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不思量，自難忘?！?br>
李世民喃喃地念著，“不思量，自難忘……”

他轉(zhuǎn)過身來。

裴明之看見了這輩子永遠(yuǎn)忘不掉的一幕。

李世民的眼眶紅了。

不是朝堂上那種氣的紅，不是喝酒之后那種醉的紅，是一種從心底涌上來的、壓了兩年終于壓不住的紅。

“朕每天上朝，批奏章，見大臣，處理天下大事。朕以為忙起來就不會想她。”

他的聲音在發(fā)抖，“可是每天晚上，朕回到寢殿，看見她的東西還在原來的地方，她用的梳子，她讀的書，她喝水的杯子，朕就知道，朕什么都沒忘?！?br>
裴明之的鼻子酸了。

“小軒窗，正梳妝?！?br>
李世民的聲音越來越低，“她每天早上都在窗前梳妝，朕看過無數(shù)次，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看不見?！?br>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來，拿起那張灑金箋，看著上面抄錄的那十首詩。

“你那十首詩，寫的是少年人的情愛，熱烈，直白，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br>
他把灑金箋放下，抬起頭，看著裴明之，“但這首不一樣。”

他的目光里有一種裴明之從未見過的東西。

“這首寫的是生死?！?br>
裴明之沉默著，不敢說話。

“朕問你，你怎么寫得出這樣的詞？”

裴明之心里一緊。

他答不上來。

“臣……”

他斟酌著開口，“臣雖然沒有經(jīng)歷過生死離別，但臣知道，陛下心里苦?！?br>
李世民看著他。

“臣在長安城這幾個月，聽了很多陛下的事。有人說陛下是千古明君，有人說陛下殺伐果斷，有人說陛下從不示弱。”

裴明之的聲音很輕，“但臣覺得，陛下不是不痛，是不能痛。因?yàn)楸菹率翘煜碌闹餍墓?，主心骨不能彎?！?br>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主心骨不能彎……”

他重復(fù)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好一個主心骨不能彎。”

他靠在龍椅上，閉上眼睛。

殿內(nèi)安靜了很長時(shí)間。

久到裴明之以為天子睡著了，他才開口。

李世民睜開眼睛，看著裴明之。

“裴明之，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十九?！?br>
“十九歲?！?br>
李世民重復(fù)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忽然笑了，“朕十九歲的時(shí)候，還在跟王世充打仗。那時(shí)候覺得，天下就是打下來的，想要什么，搶過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