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你方才說什么？”
絲竹聲驟然停下，滿殿只剩杯盞輕碰的余響。
當娘親說出“民婦自請和離”時，坐在上首的太后也放下了手里的玉盞。
上一世也是這般場景。
爹爹沈硯舟金榜題名的第七日，宮里送來帖子，說太后要見新科探花一家。
天還未亮，娘親就替我梳好雙髻，又把自己那件壓箱底的月白襦裙取出來，來回撫平袖口的褶皺，生怕失了禮數(shù)。
宴席上，歌舞升平。
太后、賢妃，還有坐在珠簾后的安寧郡主，對娘親都親切得不像話。
一曲舞畢，太后才開口：“探花郎救安寧于落水之危，是有緣。本宮做主，讓安寧與沈夫人同為正妻，入沈家門，共享夫榮?！?br>娘親手里的杯盞當場跌在案上。
幾日前安寧郡主在御湖邊失足，是爹爹跳下水將她救上岸，才惹來滿京城贊譽。
娘親那時才明白，這一席酒不是賞恩，是逼她讓位。
上一世，娘親跪下婉拒，說沈家寒門，配不上郡主千金。
爹爹也跟著起身，說自己與發(fā)妻患難多年，不敢辜負。
太后只笑著說不急。
一個月后，娘親在香會被人撞見與外男同處一室，衣衫凌亂。
爹爹含淚寫下休書。
祖母罵娘親敗壞門風，親手把我從娘親懷里搶走。
我哭到氣都接不上來。
娘親追著馬車跑，摔了一身泥，被沈家下人攔在門外。
后來我被送去安寧郡主身邊養(yǎng)著，第三個月就病死在偏院。
我的魂魄沒有散。
我看見娘親一夜白頭，去敲登聞鼓，被拖下去打得血肉模糊。
我也看見半年后，爹爹風光迎娶安寧郡主，祖母抱著郡主生下的男嬰，笑得合不攏嘴。
這一世，又到了太后提平妻這日。
娘親跪在殿中，叩首道：“沈硯舟才名滿京，安寧郡主身份貴重，確是良配。民婦自請和離，成全這樁好姻緣?！?br>爹爹猛地站起來：“阿棠！”
他臉上的驚愕不似作假。
安寧郡主從珠簾后走出，裙擺上繡著細密的金蓮。
“沈夫人誤會了。我雖敬慕沈郎，卻從沒想過逼你離開。太后娘娘憐我一片心意，才說同尊共處，怎敢叫姐姐受委屈？”
她聲音軟得像**，字字都扎在娘親身上。
“姐姐若是不愿，我便求太后收回成命。只是你這樣當眾說和離，豈不是讓沈郎落個薄情名聲？”
滿殿貴婦都看向娘親。
一個是宗室貴女，一個是寒門探花的糟糠妻。
娘親再次叩首：“太后娘娘，民婦心意已決。民婦出身低微，病女纏身，實在不敢與郡主并列。還請?zhí)蠖鳒??！?br>太后盯著娘親看了半晌。
“你想清楚了？出了這道宮門，便再不是探花夫人。”
娘親聲音穩(wěn)得很：“想清楚了。”
太后笑了一聲：“倒比本宮想的識趣。傳懿旨，準沈硯舟與林棠和離。從此婚嫁各由己身，不得糾纏?！?br>娘親伏地：“謝太后娘娘恩典?！?br>爹爹還站著，袖中手背青筋都浮出來。
他大概從未想過，上一世哭著求他回頭的女人，這一世會先松手。
“昭昭，從今日起，娘與你爹和離。你愿不愿跟娘走？”
回府的馬車里，娘親終于撐不住殿上的平靜。
她把我抱在懷里，抱得很緊，像怕一松手我就會不見。
我點頭，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我才四歲，身子弱，說話總是斷斷續(xù)續(xù)。上一世所有人都嫌我晦氣，只有娘親日日守著我。
我發(fā)熱時，她整夜不睡，拿溫帕子替我擦身。
我不會走路，她一遍遍彎腰扶著，笑著說昭昭最聰明。
我說不清整句，她就蹲在我面前，一個字一個字聽。
這樣的娘親，我怎么會不要？
馬車停在沈府門口。
祖母早帶著一院子人等在正廳，臉色比鍋底還黑。
“林棠，你好大的膽子！誰準你在宮里胡說八道？”
爹爹走在后面，聲音壓得很低：“母親，太后懿旨已下?！?br>祖母一巴掌拍在桌上：“懿旨也是她逼出來的！她這是拿沈家的前程撒潑！”
娘親牽著我進門：“老夫人，和離書請沈大人寫好。嫁妝單子我已讓阿柳收拾，明日便搬走?！?br>祖母像聽見笑話：“嫁妝？你吃沈家的，用沈家的，還敢提嫁妝？”
娘親看向爹爹：“沈硯舟，我嫁入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