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敗家。
只有我知道，井底不是井底。
那口枯井下面，有我娘生前找人修的暗窖。
井壁第三層青磚后面，藏著鐵扣。
鐵扣一拉，井底木板會偏開半尺。
金磚落下去，砸不到泥。
它會順著斜槽滾進暗窖。
咚的一聲，是它撞上石板。
這聲響，我聽了七年。
七年里，我往里扔的，不止金磚。
有田契。
有銀票。
有賬冊。
有鹽引副本。
還有沈萬通這些年偷賬、放印子錢、私通山匪的證據(jù)。
他以為我傻。
所以他在我面前說話從不避諱。
他說南山寨缺糧。
他說縣衙主簿收了他的銀。
他說等沈家出事，爹自然會求他這個親弟弟撐門面。
他說我這個傻子，遲早要被送去廟里。
我坐在門檻上啃梨。
梨汁流到手腕。
我沖他笑。
“二叔，梨甜。”
他伸手摸我的頭。
“傻丫頭，吃吧，多吃點?！?br>我低頭咬梨。
心里把他的話一字不差記下。
這年八月，天旱。
村外的河床裂開口子。
佃戶交不上租。
我爹免了三成。
沈萬通當(dāng)著族老的面皺眉。
“大哥，家大業(yè)大，也不能這么散財?！?br>我爹說：“人活著，明年才有糧?！?br>沈萬通笑了笑。
“大哥仁義?！?br>他話說得好聽，眼里卻沒笑。
那天夜里，我在賬房窗外聽見他和一個陌生男人說話。
男人聲音粗。
“沈二爺，寨主說了，月底前要糧要銀。”
沈萬通壓低聲音。
“急什么，沈家?guī)旆慷嗟氖??！?br>男人冷笑。
“你大哥可不是好糊弄的。”
沈萬通說：“我自有法子。”
我蹲在墻角，手里攥著一把泥。
蚊子咬在脖子上，我沒動。
屋里燭火晃了晃。
沈萬通又說：“等你們進村，先搶前院庫房，再綁我大哥?！?br>男人問：“那傻小姐呢？”
沈萬通嗤了一聲。
“一個傻子，嚇一嚇就尿褲子了?！?br>我低頭，把泥捏成一團。
第二天辰時，我照舊抱著金磚去枯井。
咚。
院里婆子笑我。
“小姐又聽響呢。”
我也笑。
“響了?！?br>這一次，我往井里扔的不是一塊。
是三塊。
月底那天，黃昏剛落。
村口忽然響起鑼聲。
不是報喜鑼。
是亂鑼。
何福滿頭汗跑進來。
“老爺，不好了，南山**進村了！”
我爹猛地站起來。
茶盞摔在地上。
前院外，狗叫聲，人哭聲，馬蹄聲，一起壓過來。
我坐在廊下，手里還抓著半塊桂花糕。
沈萬通從門外沖進來，衣擺上沾著土。
“大哥，快，把庫房鑰匙交出來，先保命！”
我爹盯著他。
“你怎么來得這么快？”
沈萬通臉色一僵。
下一刻，院門被人踹開。
一群拿刀的男人沖了進來。
為首的獨眼漢子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我爹身上。
“沈老爺，聽說你家金銀堆成山?！?br>他咧嘴。
“今日借兄弟們花花。”
我爹擋在我身前。
“錢財可以給，別傷人?！?br>獨眼漢子笑了。
“沈老爺痛快?！?br>他一揮手。
**沖向庫房。
箱籠被撬開。
瓷器被砸碎。
綢緞被拖在泥地上。
丫鬟尖叫。
婆子磕頭。
我坐在地上，看著他們搬走一箱又一箱東西。
我爹臉色越來越白。
沈萬通站在旁邊，嘴上喊著“大哥忍忍”，眼睛卻一直盯著庫房門。
他在等。
等那些**發(fā)現(xiàn)庫房里沒有他想要的東西。
果然，沒過多久，一個**跑出來。
“大哥，里頭就這些，沒多少金磚！”
獨眼漢子臉色沉下。
他一把揪住我爹衣領(lǐng)。
“沈老爺，你耍我？”
我爹愣住。
“不可能?！?br>沈萬通立刻開口。
“大哥，祖上傳下來的金庫呢？”
我爹看向他。
“你問這個做什么？”
沈萬通急了。
“都什么時候了！”
我忽然笑出聲。
院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拍著手。
“沒有了，沒有了，井吃了?！?br>獨眼漢子瞇起眼。
“井？”
沈萬通臉色一變。
我爹也轉(zhuǎn)頭看我。
我抱著桂花糕站起來，往后院跑。
“井會唱歌，我?guī)銈兟犿?。?br>獨眼漢子冷笑。
“跟上?！?br>一群人押著我爹，跟著我進了后院。
枯井就在老槐樹下。
井口黑沉沉的。
我趴在井沿上，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