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玉萍的詢問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不是審訊,是詢問。
因為到這一步,她的身份還是"死者關(guān)系人",不是嫌疑人。
周正剛主問,我旁聽。
詢問室不大,一張桌子,四把椅子,墻上一個攝像頭。
陳玉萍進來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
三十一歲,***上寫的。
戶籍地是外省,四年前遷入本市。
職業(yè)一欄寫的是"社區(qū)志愿者"。
沒有固定工作,靠打零工和做社區(qū)服務生活。
鄰居評價一致:熱心、勤快、孝順、和趙秀蘭感情特別好。
她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
指甲還是很短。
但比三天前長了一點點。???????
正常生長速度。
說明三天前她剪指甲不是習慣,是臨時的。
"陳玉萍,你最后一次見到趙秀蘭是什么時候?"周正剛問。
"十四號下午。"她聲音有點啞,
"我去給她送了點水果,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幾點到的,幾點走的?"
"大概五點到的,六點多走的。"
"你們聊了什么?"
"就……聊了聊天。
趙阿姨說最近睡不好,我勸她去醫(yī)院看看。
她說不想去,嫌麻煩。"
"她有沒有提到想不開的話?"
"沒有。"陳玉萍搖頭,
"趙阿姨雖然一個人住,但她精神狀態(tài)一直挺好的。
她每天早上去公園打太極,下午看書、聽廣播。
她不是那種會想不開的人。"
"那你覺得她為什么會寫遺書?"
陳玉萍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又開始哭。???????
周正剛遞了紙巾。
我沒動。
我在看她的反應模式。
每次被問到關(guān)鍵問題,她的第一反應是沉默,然后哭。
哭是最好的擋箭牌。
你不好意思在一個哭泣的人面前繼續(xù)追問。
"十四號你離開趙秀蘭家之后,去了哪里?"周正剛繼續(xù)問。
"回家了。"
"直接回家?"
"對,直接回家。"
"有人能證明嗎?"
"我一個人住……"她擦了擦眼淚,
"但是十五號早上社區(qū)有包餃子活動,
我八點就去了活動中心幫忙。好多人都看到我了。"
"十五號白天你一直在活動中心?"
"對,從早上八點到下午三點多。中間沒離開過。"
周正剛看了我一眼。
我遞了一張紙條過去。
上面寫著:問她十四號晚上六點到十五號早上八點之間的行蹤。
周正剛看了一眼,點頭。???????
"陳玉萍,十四號晚上六點你離開趙秀蘭家之后,
到十五號早上八點你去活動中心之前,
這十四個小時你在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但我看到了。
"在家。"她說,"洗了澡,看了會兒電視,就睡了。"
"沒出過門?"
"沒有。"
"沒有人來找過你?"
"沒有。"
十四個小時的空白。
沒有證人。
周正剛結(jié)束了詢問。
陳玉萍走出詢問室的時候,經(jīng)過我身邊。
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很快就收回去了。
那個眼神里沒有悲傷。
是審視。???????
她在判斷我知道多少。
——
下午我去了景和苑。
不是去402,是去地下。
景和苑建于九十年代初,那個年代的居民區(qū)很多都配建了人防工程。
我在小區(qū)物業(yè)——其實就是一個看門的大爺——
那里問到了地下通道的情況。
"有啊,六號樓底下有個防空洞入口,早就不用了,鎖著呢。"
"鎖多久了?"
"好幾年了吧,具體記不清。反正沒人下去過。"
我找到了入口。
在六號樓一單元旁邊的一個鐵門后面。
鐵門上掛著一把鎖。
我蹲下來看。
鎖體表面有銹跡,但鎖眼周圍的銹被磨掉了一圈。
這把鎖最近被人打開過。
我拍了照,打電話叫韓冰帶設備過來。
韓冰到了之后,我們打開了鎖——
物業(yè)大爺找到了鑰匙,但他說這鑰匙至少兩年沒用過了。
鎖一打開我就確認了:鎖芯內(nèi)部有新鮮的潤滑油痕跡。???????
有人在近期給這把鎖上過油,保證它能順利開合。
我們進了地下通道。
通道不長,大概八十米,連接六號樓一單元和三單元的地下室。
三單元就是趙秀蘭住的那個單元。
通道地面是水泥地,積了一層薄灰。
灰上面有腳印。
兩組。
一組是37碼左右的運動鞋,紋路清晰。
另一組是42碼左右的平底鞋,紋路模糊,像是故意拖著腳走的。
37碼。
女性的尺碼。
陳玉萍在詢問時穿的運動鞋,我目測大概就是37碼。
韓冰在通道壁上提取到了微量液體殘留。
用便攜試劑一測。
次氯酸鈉。
和遺書上的、死者指甲縫里的,同一種。
有人從這條通道進出過趙秀蘭所在的三單元。
而且在通道里也使用了那種工業(yè)清潔劑。
我站在通道里,重新算了一遍時間。
從一單元入口到三單元出口,正常步速,四分鐘。???????
從三單元地下室上到四樓,兩分鐘。
在402室內(nèi)完成必要操作——
假設現(xiàn)場已經(jīng)提前清理過,
只需要擺放遺書、鎖門——五分鐘。
原路返回,六分鐘。
總共十七分鐘。
如果動作快一點,十五分鐘以內(nèi)可以完成。
我想起韓冰之前說的:社區(qū)活動中心的監(jiān)控有十五分鐘的例行重啟盲區(qū)。
十五分鐘。
剛好夠。
我從通道里出來,給周正剛打電話。
"周隊,我需要你調(diào)活動中心十一月十五號的監(jiān)控,確認盲區(qū)時段。
還需要申請對402的門鎖做拆解檢驗。"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找到什么了?"
"地下通道。六號樓一單元到三單元,有新鮮腳印和清潔劑殘留。
通道的鎖近期被人打開過。
如果陳玉萍利用監(jiān)控盲區(qū),通過地下通道往返,
十五分鐘足夠完成現(xiàn)場布置和鎖門。"
"鎖門怎么解釋?里面反鎖的。"???????
"所以我要拆鎖。如果鎖芯內(nèi)有非正常金屬粉末,
說明有人用專業(yè)工具從外部操作過鎖具。"
周正剛在電話那頭吐了口氣。
"我馬上安排。"
——
結(jié)果當天晚上就出來了。
監(jiān)控盲區(qū)確認:
十一月十五號上午十點十五分到十點三十分,
活動中心大廳監(jiān)控因設備重啟,存在十五分鐘錄像空白。
門鎖拆解結(jié)果:鎖芯內(nèi)壁發(fā)現(xiàn)微量銅基合金粉末,
與常規(guī)鑰匙使用產(chǎn)生的磨損不同,特征與專業(yè)鎖匠工具吻合。
這把鎖被人從外面用工具鎖上了。
所有的"密室"假象,全部是人為制造的。
第二天早上,我走進周正剛的辦公室。
方大慶也在。
我把所有材料攤在桌上:
尸檢報告、時間線矛盾、清潔劑檢測、
地下通道腳印、監(jiān)控盲區(qū)、門鎖拆解報告。
"趙秀蘭死于十一月十四號晚間,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
但現(xiàn)場被人為清理和偽裝成**。???????
兇手在十四號晚間作案后,用工業(yè)清潔劑清理現(xiàn)場,
偽造了落款十五號的遺書,
并用專業(yè)工具從外部將門鎖反鎖,制造密室假象。
十五號上午,兇手利用社區(qū)活動中心監(jiān)控重啟的十五分鐘盲區(qū),
通過六號樓地下人防通道返回三單元,完成了最后的現(xiàn)場布置。"
我停了一下。
"陳玉萍有作案時間、作案路徑,
她的鞋碼與通道內(nèi)腳印吻合。
我建議立即對她采取強制措施,
并對通道內(nèi)的腳印做鞋底花紋比對。"
周正剛看著桌上的材料,沒有說話。
方大慶拿起門鎖拆解報告,看了第三遍。
"批了。"周正剛說,"抓人。"
——
陳玉萍當天下午被帶走。
拘留手續(xù)辦完,她被關(guān)進了看守所。
我沒有去看她。
我回了地下通道。
因為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
通道深處,靠近三單元出口的墻壁上。???????
三個粉筆標記。
白色粉筆,寫在墻磚的縫隙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三組數(shù)字。
第一組:20211108
第二組:20220315
第三組:20241114
日期。
第三組是趙秀蘭的案發(fā)日期。
前兩組是什么?
我拿出手機拍了照,回到局里查了系統(tǒng)。
2021年11月8日。
景和苑小區(qū)6號樓2單元301,住戶王桂芳,
七十二歲,被發(fā)現(xiàn)死于樓梯間。
死因為頭部鈍器傷,結(jié)論為意外摔倒。
2022年3月15日。
景和苑小區(qū)6號樓1單元502,住戶張福來,
六十八歲,被發(fā)現(xiàn)死于家中。
死因為一氧化碳中毒,結(jié)論為煤氣泄漏。
兩起案件的辦案**都是同一個人。
片區(qū)**劉全。???????
兩起案件都在三天內(nèi)結(jié)案。
都是"意外死亡"。
我盯著屏幕上的三個日期。
2021。2022。2024。
三年。三個人。同一個小區(qū)。同一棟樓。
這條地下通道,不止被用過一次。
陳玉萍在這個小區(qū)住了四年。
四年里,死了三個老人。
我關(guān)掉電腦,靠在椅背上。
這不是一起孤立的**案。
這是連環(hu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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