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下頭，輕輕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早就空了。

可我還是**一摸。

像是這樣，就還能碰到他。

我輕聲開口。

“寶寶，你看。”

“他終于知道你來過了?！?br>
“可我們等不到了?！?br>
我的遺體被送回***時，裴硯川也跟著來了。

從前他總嫌我安靜，嫌我坐在輪椅上不說話，嫌我讓整個家都悶得喘不過氣。

可現(xiàn)在，我終于徹底安靜了，他卻連往前走一步都像用盡了力氣。

我站在床邊，看著他一點點走近。

他的視線先落在我的腿上。

那片燙傷已經(jīng)發(fā)暗了，腫得厲害，邊緣還泛著紅。是他親手砸出來的。

再往上，是膝蓋和手腕那些還沒散盡的淤青。

那些傷，他以前不是沒見過。

最開始，我還會叫他。

我摔倒的時候，會抬頭看他，會小聲求他扶我一下?？伤次业难凵?，總是煩多過疼。

他說我怎么總能把自己弄成這樣。

他說他很忙，沒空天天照顧我。

后來我就不叫了。

摔倒了，我自己慢慢撐著地，一點點往輪椅邊挪。

手抖得厲害，膝蓋磕得發(fā)麻，也還是咬著牙坐回去。

我不敢喊疼。

因為我知道，他聽見了，也只會更煩。

裴硯川盯著那些傷，眼眶一點點紅了。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指尖剛落上去，整個人就僵了一下。

太冷了。

他大概是到了這一刻，才想起我其實很怕冷。

剛結(jié)婚那會兒，一到冬天，我總喜歡把手塞進他掌心里，笑著讓他替我暖暖。

他那時也愿意，偶爾還會低頭親親我的手背，說我怎么總像個小冰塊。

后來，他不愿意了。

我剛碰過去一點，他就皺眉，說我手涼得嚇人。

再后來，我就再也沒把手伸過去。

不是不冷了。

是我知道，他不會再替我暖了。

裴硯川終于坐了下來，低著頭，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很久都沒松開。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通紅的眼，忽然覺得很陌生。

原來他也會難過。

可人死了以后，再遲的難過都沒用了。

沈建喬來得很快。

他站在***門口，臉色冷得厲害。看向裴硯川時，眼里一點溫度都沒有。

他沒罵人，也沒動手。

只把一疊打印出來的聊天記錄放到裴硯川面前。

“這是她最后發(fā)給我的。”

裴硯川抬起頭，眼底發(fā)紅。

沈建喬聲音很低，卻字字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找我，從來不是為了跟誰走?！?br>
“她只是想問，病情還能不能拖一拖。懷孕會不會影響治療。能不能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先把孩子保住?！?br>
“她說，她想活?！?br>
“她還說，就算以后一個人帶孩子，她也愿意?！?br>
我站在一旁，忽然鼻尖發(fā)酸。

是啊。

我想活。

哪怕裴硯川不愛我了，哪怕這個家已經(jīng)沒有一點溫度了，哪怕我的身體一天比一天不聽使喚，我也還是想活。

我甚至想過，實在不行，我就自己走。

去療養(yǎng)院，去小城，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

我可以不要裴**這個身份。

可我想把孩子生下來。

裴硯川低頭看著那幾頁紙，眼眶越來越紅。

最后一條消息，是我死前那晚發(fā)出去的。

“今天手很僵，打字慢?！?br>
“如果我明天沒回你，麻煩你幫我聯(lián)系醫(yī)院?！?br>
可我沒等到醫(yī)院。

我只等到了一場雪。

裴硯川還是把我?guī)Щ亓思摇?br>
也是直到這時，這套婚房才終于安靜得像一座墳。

客廳中央搭起了靈堂，黑白遺照擺在正中。

那張照片，是他從舊相冊里翻出來的。照片里的我還沒生病，穿著淺色裙子，頭發(fā)披在肩上，對著鏡頭笑得很亮。

他站在遺照前，久久沒動。

大概連他自己都忘了，我有多久沒這么笑過了。

林知妍被趕到了門外。

她站在外頭哭，說自己不是故意的，說她只是太愛他，太怕失去他。

裴硯川連門都沒出。

只吩咐管家，以后再也不許她進來。

我站在門里，看著林知妍被保安攔在外面。她頭發(fā)亂了，妝也花了，哭得一點體面都不剩。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痛快。

因為我和孩子，已經(jīng)死了。

靈堂開著燈，來吊唁的人很多。

有人壓低聲音議論，說沒想到事情會鬧成這樣。也有人偷偷去看裴硯川，像在看一個從高處摔下來的人。

可我誰都顧不上。

我只看見了我媽。

她看到遺照的那一刻，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她撲到棺前，哭得聲音都啞了，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時宜，媽媽來了?！?br>
“你睜開眼看看媽媽。”

“你不是最怕冷嗎，他們怎么能把你丟在雪里……”

我站在她身邊，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媽，我不疼了。

可她聽不見。

我爸沖過去，抬手就給了裴硯川一拳。

那一下很重，裴硯川嘴角立刻見了血。

可他沒躲。

我爸紅著眼罵他，說我病成那樣，還懷著孩子，他怎么能下這種手。

裴硯川一句都沒反駁。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跪下去。

跪在我爸媽面前。

“是我害死了她?！?br>
“也害死了孩子。”

我媽哭得幾乎喘不上氣，聲音都是抖的。

“她那么怕冷，那么怕疼，你怎么忍心?！?br>
裴硯川答不上來。

因為沒有什么話，能蓋過去那三天。

我站在靈堂里，看著他們哭，看著他跪，忽然覺得很累。

原來死了，也不是就結(jié)束了。

你還是會心疼，還是會舍不得，還是會看著愛你的人被這場死拖進更深的痛里。

而你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