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外婆一個人在醫(yī)院，連杯水都沒人倒。
我媽沒說話，把水杯倒?jié)M，扶外婆喝了幾口，把掉在地上的被子疊好。
然后她掏出手機，在家族群里發(fā)了一條消息。
"昨晚誰的班？"
沒人回。
"三弟，你昨晚什么時候走的？"
三舅過了五分鐘才回："有急事，臨時走的，不行啊？"
"媽一個人在醫(yī)院十個小時，沒水喝，被子掉地上沒人管。"
"我又不是故意的，走的時候她睡著了。"
"你走之前不會叫護士幫忙看著？"
"我哪知道還有這種規(guī)矩？"
大舅冒出來了："行了行了，都過去了，下次注意就行。"
二舅："對，別揪著不放了。"
我媽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從今天起，三弟的班我來替。一周我值三天。"
"但條件是：大哥這周之內(nèi)把租金明細列出來。"
"我不會再問第三次。"
發(fā)出去，群里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了很久。
中午的時候，大舅私聊我媽。
"秀英，你非要鬧？"
"我沒鬧。我在解決問題。"
"租金的事，媽沒說讓你管。"
"媽說不說不重要。那是**錢，媽有權(quán)知道明細。"
"你覺得我貪了？"
"你覺得自己沒貪，列個明細有什么好怕的？"
大舅沒再回。
我放學去醫(yī)院，看到我媽坐在病床邊，手里拿著毛線在織東西。
外婆半靠著床頭看電視，畫面是一部家庭倫理劇，婆媳在吵架。
"媽，你身體好點了沒？"我把書包放在椅子上。
"好多了，明后天可能就出院了。"外婆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又來了？作業(yè)寫完了？"
"寫完了。"
我搬了個凳子坐下，拿出手機看了眼群消息。
大舅在群里發(fā)了一條。
"關(guān)于租金的事，我整理了一下，等媽出院了當面說。"
后面跟著一張圖片。
模糊的手寫賬單，字跡潦草得像天書。
我點開放大看。
上面列著三套房子的租金，每套寫的都是一千二到一千五。三套加起來，一個月總共四千一。
減去"維修費""中介費""管理費"之后，實際到手三千五。
和他每個月轉(zhuǎn)給外婆的數(shù)字一致。
很完美。
完美到像編的。
我把手機遞給我媽。
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沒說。
但嘴角微抽了一下。
"媽。"她叫外婆。
"嗯？"
"您那三套房子的租客電話，您有嗎？"
外婆愣了下。"有……應(yīng)該有，在我那個舊手機里存著。"
"能找出來嗎？"
"找干什么？"
"核實一下。"我**語氣很平淡。"大哥說一個月才四千一，我想確認一下，是真的還是他記錯了。"
外婆看了看我媽，又看了看我。
她沒拒絕。
"等我出院回家找。"
"好。"
我媽沒再多說，繼續(xù)織毛線。
電視里那對婆媳還在吵。聲音尖銳刺耳。
我伸手把電視關(guān)了。
"看這個吵得慌。"
外婆沒反對。
病房里安靜下來。
只剩毛線針交叉的細微聲響。
咔嚓，咔嚓。
像某種倒計時。
第六章
外婆出院那天，是個陰天。
灰蒙蒙的，沒下雨，但空氣里潮乎乎的。
三個舅舅都來了，開著車來接。大舅開的那輛黑色轎車，后座已經(jīng)放了個靠枕和毛毯。
"媽，我送您回家。"大舅攙著外婆的胳膊，語氣殷勤。
外婆穿著新買的棉外套——二舅媽前天送來的——走路還有點虛，但精神不錯。
"行，回家。"
她在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我和我媽。
"秀英，謝謝你這幾天照顧。"
"應(yīng)該的。"
"諾諾也辛苦了。"
"沒事。"
外婆點頭，鉆進車里。
車門關(guān)上，大舅繞到駕駛座，上車前掃了我們一眼。
沒說話。但那眼神里帶著一股"你等著"的意味。
車開走了。
我和我媽站在醫(yī)院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媽。"
"嗯？"
"外婆那個舊手機里的電話號碼，你覺得她真會給你看？"
我媽沉默了幾秒。
"不一定。"
"但我必須問。"
"問了，她就知道我在盯著這件事。"
"大舅也知道。"
"這就夠了。"
我點頭。
夠了。不需要真的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