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的第三日，本該是收尾。

但沈昭寧在辰時(shí)便把賬房叫來了。

她讓賬房把這三日的流水賬，一筆一筆地念給她聽。

"初十，戲班子定金。八百兩。"

"初十，酒席定金。一千二百兩。"

"初十，戲臺(tái)木料。二百兩。"

"十一，添菜。五百兩。"

賬房念得飛快。他眼珠子溜一下，念一筆；再溜一下，再念一筆。他大概怕自己還沒溜完，賬就被人念完了。

她沒有立刻開口。她只是把茶盞端起來，慢慢抿。

"姑娘。"賬房念完最后一項(xiàng)，抬起頭，"這三日的賬，可有不對(duì)的地方？"

沈昭寧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問。"添菜那一筆，五百兩，是添了哪幾樣菜？"

"回姑娘，是松鼠鱖魚、燕窩盅、紅燒蹄髈。"

"這三樣菜的市價(jià)，我初十便讓你詢過。"

"是。"

"松鼠鱖魚市價(jià)八兩，燕窩盅市價(jià)十五兩，紅燒蹄髈市價(jià)十二兩。三樣加起來，三十五兩?？赡銏?bào)上來的，是五百兩。"

賬房的臉一下白了。

"姑、姑娘。"

"剩下四百六十五兩，"沈昭寧的聲音很輕，"是添了哪幾樣菜？"

賬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姑娘饒命！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奉誰(shuí)的命？"

"是……是**院里管采買的李媽媽。她說，她說讓小的把賬做高，剩下的錢，要補(bǔ)**娘家藥鋪的窟窿。"

沈昭寧把茶盞放下，放得很輕，"咚"的一聲都沒響。

她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看著賬房，看了很久。

賬房跪在地上，抖得像篩糠。他的額頭上冒出細(xì)密的汗。他知道，這件事一旦捅到老爺面前，他這條命就沒了。

"你起來。"沈昭寧開口。

"姑、姑娘。"

"我說你起來。"

"是……是……"

賬房哆哆嗦嗦地站起來。他的腿還在抖。他抬眼看沈昭寧，看見她的眼底沒有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賬本留下。"

"是……"

"從今日起，壽宴剩下的賬，你一筆一筆地做。不許再聽**院里的人的話。聽見沒有？"

"是……是……"

賬房退了出去。他走的時(shí)候，回頭看了一眼沈昭寧。沈昭寧坐在燈下，沒看他，只是把賬本翻開，一頁(yè)一頁(yè)，一筆一筆。她的指尖在紙面上劃過，劃過那些被墨涂改過的數(shù)字，劃過那些被紅筆圈出來的錯(cuò)處。她的動(dòng)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用刀鋒削一張薄紙。每削一刀，紙便薄一分。每翻一頁(yè)，周氏的命便短一寸。

她在心里，把這條線記了下來。

李媽媽。周氏院里的管采買。她能指使賬房做假賬，那周氏便一定知道。周氏"病"得那樣重，躺在床上起不來身，可她的手還伸在賬房里。她在壽宴的賬目上挖走了一大塊，那塊填了她娘家藥鋪的窟窿。

沈昭寧合上賬本。她看著賬本上那一行被墨涂改過的數(shù)字，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敲了敲。以為你躺下了。原來你只是換了一種姿勢(shì)。你還在這府里，你還在伸手，你還沒認(rèn)輸。

巳時(shí)。

沈昭寧去了老夫人的佛堂。

周嬤嬤在門口迎她。"大小姐。"

"周嬤嬤。"沈昭寧福了福身，"孫女有事要回老**。"

"老**正在念經(jīng)。姑娘稍等，老奴去通報(bào)一聲。"

周嬤嬤進(jìn)了佛堂，片刻后出來。"姑娘請(qǐng)進(jìn)。"

佛堂里點(diǎn)著檀香，煙氣細(xì)細(xì)地繞著梁。老夫人跪在**上，手里的佛珠慢慢轉(zhuǎn)著。

"祖母。"沈昭寧跪下。

"說。"

"壽宴這三日的賬，孫女理了一遍。"

"嗯。"

"賬上有一筆，添菜五百兩。可孫女初十詢過的市價(jià)，是三十五兩。"

老夫人轉(zhuǎn)佛珠的手頓了一下。"剩下四百六十五兩呢？"

"賬房說，是**院里的李媽媽讓他做高的。剩下那四百六十五兩。填了周家藥鋪的窟窿。"

老夫人沒有立刻說話。佛堂里靜了很久。香燃到一半，灰掉下來，無(wú)聲無(wú)息。

"周嬤嬤。"

"老夫人。"

"去繼母院，把周氏給我請(qǐng)出來。"

"是。"

周嬤嬤轉(zhuǎn)身要走。"慢著。"老夫人又開口。

"老夫人？"

"就說。老**請(qǐng)**去佛堂，商量壽宴的賬。"

周嬤嬤沒再問。她轉(zhuǎn)身出了佛堂。

老夫人轉(zhuǎn)過頭，看沈昭寧。"你也起來。"

"是。"

沈昭寧起身。她看見老夫人的眼底沒有怒，只有一種她熟悉的、已經(jīng)見過很多次的冷意。

"周氏病了這些日子。"老夫人開口。

"是。"

"病了這些日子，還能在賬上動(dòng)手腳。"

"是。"

"她是覺得。她病了，我便不能拿她怎樣；她躺在床上，便是這府里永遠(yuǎn)的女主人。"

沈昭寧沒有接。她只是垂著眼。

"她錯(cuò)了。"老夫人的聲音很輕，"病了，也得認(rèn)賬。"

周氏被"請(qǐng)"進(jìn)佛堂的時(shí)候，是被兩個(gè)婆子架著進(jìn)來的。

她今日沒化妝。臉色蠟黃，嘴唇干裂，眼眶下面有明顯的青黑。她是真的"病"了。這些日子裝病裝得她真的病了。她夜里睡不著，飯也吃不下，在床上躺了七日，整個(gè)人瘦了一圈。她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像是掛在一根枯枝上的舊布。她的頭發(fā)沒有梳整齊，幾縷碎發(fā)垂在耳邊，被冷汗粘在臉頰上。她進(jìn)佛堂的時(shí)候，腳底踉蹌了一下，差點(diǎn)跪倒。婆子把她扶正，她的膝蓋才勉強(qiáng)碰到**。

可她的眼睛，進(jìn)了佛堂便開始掃。她掃了老夫人，掃了沈昭寧。她立刻明白。露餡了。

"老**。"她撲通一聲跪下，"妾身、妾身真的病了。"

"我知道你病了。"老夫人淡淡開口，"可你病了，還能讓李媽媽去指使賬房做假賬。周氏。你是當(dāng)真病糊涂了，還是裝糊涂？"

周氏的臉徹底垮了。

"妾身、妾身萬(wàn)死。"

"你萬(wàn)死不死，我不關(guān)心。"老夫人打斷她，"我只問你。這四百六十五兩，你打算什么時(shí)候還？"

"老、老爺。"

"老爺不在。"老夫人說，"今天就我們婆媳兩人。說。"

周氏跪在地上。她的嘴唇哆嗦著。嘴唇哆嗦著。狡辯的話到了嘴邊，卻看見老夫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沒有怒，只有一種讓她脊背發(fā)涼的冷。

"妾身……妾身愿意還……"

"怎么還？"

"從、從下個(gè)月的月例里扣。"

"你的月例，"老夫人打斷她，"夠還這筆錢嗎？"

周氏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她知道。這一次，她徹底栽了。她裝病，裝得連自己都信了?？伤龥]裝住。她伸手伸得太長(zhǎng)。她在壽宴的賬上做手腳，那可是老夫人的壽宴，是沈家三年一次的大宴。她在這筆賬上做手腳，是當(dāng)老夫人死了，是當(dāng)沈家沒人了。

"老**。"周氏跪著磕了一個(gè)頭，"妾身、妾身糊涂。"

"你糊涂？"老夫人笑了。那笑很冷。"你在沈家二十年，糊涂過一日嗎？你把昭蓉教成那樣，是糊涂？你把紅花摻進(jìn)安神湯里，是糊涂？你在壽宴的賬上挖沈家的錢去填**家的窟窿，是糊涂？"

佛堂里靜得連呼吸都聽不見。

"周氏。"

"妾身在……"

"從今日起。你病也不用裝了。這府里的事，你不要再管。中饋、采買、賓客往來，都交給昭寧。你就在你院里。養(yǎng)你的病吧。"

周氏的臉，一寸一寸地白了。

她要說什么。她張了張嘴。可她什么都說不出來。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像風(fēng)里的枯葉。她的手指攥著裙角，指節(jié)發(fā)白。她要說"妾身冤枉"，可她的嗓子啞了，發(fā)不出聲音。她要說"妾身有苦衷"，可她看見老夫人那雙眼睛，那雙像刀一樣的眼睛，她的苦衷便都咽回了肚子里。她知道，不管她說什么，老夫人都不會(huì)信。老夫人信的是賬本，信的是數(shù)字，信的是那四百六十五兩的窟窿。她周氏在這府里二十年，靠的不是這張嘴，是這張臉。如今這張臉已經(jīng)垮了，她還有什么。

二十年。她把趙氏踩在腳下，把女兒扶上"準(zhǔn)世子妃"，把侯府攥進(jìn)手心。她沒想到。親手砸了這一局的，是她自己的親生女兒。裝病裝到連自己都信的人，最怕的不是病被揭穿，是揭穿她的人正是她最想護(hù)著的那一個(gè)。

"拉下去。"老夫人說。

"是。"

周氏被兩個(gè)婆子架起來，從佛堂里拖了出去。她走的時(shí)候回頭看了沈昭寧一眼。那一眼，比沈昭蓉昨夜那一眼還要毒。那是一種。我栽了，你也別想好過的毒。

沈昭寧沒看。她只是重新在老夫人身側(cè)跪下。

"祖母。"

"嗯。"

"孫女。記下了。"

老夫人看著她，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審視，也有一種沈昭寧很少在她眼底見到的東西。信任。

"下去吧。"

"是。"

晚間。

沉香閣的燈亮著。

沈昭寧坐在桌前。她的面前攤著三本賬。一本是壽宴的流水賬，一本是繼母院的私賬，一本是周家藥鋪的進(jìn)出賬。三本賬她都讓青竹核對(duì)過，三本賬都對(duì)得上。

她把三本賬合在一起，收進(jìn)妝*的夾層里。那個(gè)夾層，前世藏著沈昭蓉的鴛鴦帕；這一世，藏的是周氏二十年來的所有手腳。

她合上妝*，抬眼看向窗外。

這才剛剛開始。周氏拉下來了，可周家藥鋪的窟窿還沒補(bǔ)。沈昭蓉關(guān)在柴房，可她那張鴛鴦帕還在西廂房。賬本只記到昨日的虧，今日的賬，今日再起。她要把每一筆，都親手記完。

她把新賬攤開。她會(huì)親手做完每一筆。

青竹在門口探了探頭。"姑娘。"

"嗯。"

"賬房把改好的新賬送來了。"

"嗯。放桌上吧。"

"是。"

青竹把新賬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沈昭寧，看見她坐在燈下，背影挺得筆直。她忽然覺得。姑娘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的姑娘像一只被關(guān)在籠子里的鳥；現(xiàn)在的姑娘，像是握著一把劍的將軍。

"姑娘。"

"嗯。"

"明日……明日開始，您就是這府里的當(dāng)家主母了嗎？"

"是代管。"

"可。"

"等她認(rèn)輸?shù)哪且蝗眨?沈昭寧輕聲說，"再說當(dāng)。"

青竹沒再問。她退了出去。門合上的一瞬間，沈昭寧聽見青竹在外頭輕聲嘀咕了一句。

沈昭寧沒說話。她只是垂下眼，看著桌上的新賬。賬冊(cè)有三本，一本比一本厚。她伸手，把三本賬都攏到手邊。

明日，壽宴。

她把燈撥亮了一點(di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