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還有七天。

府里已經(jīng)開始忙了。

廚房在盤菜單，庫房在盤布匹，賬房在盤賓客的禮金，連戲班子都派人來量了戲臺子的尺寸。

永寧侯府的壽宴，三年一次。上一次辦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是周氏操辦的。那一年她請了京城最紅的戲班子，辦了流水席，連外省的官員都趕來賀壽。

這一次，沒人敢提周氏的名字。她還在"病"著。自從退親那日被女兒當(dāng)眾打臉，她就一直躺在床上，說自己"心口疼"。大夫請了三個(gè)，每個(gè)都摸不出病由。青竹私下撇嘴：三個(gè)大夫都摸不出病由，那病大概只長在"挑時(shí)辰裝"上。她的丫鬟日日來正堂傳話，說**"起不來身"?？伤难劬σ恢北犞日瞄T口的燈籠還亮，死死盯著沉香閣的方向。

這日一早，繼母院的丫鬟來沉香閣傳話。

"大小姐，**說，今年壽宴她做不了，讓大小姐來操辦。"

沈昭寧正在窗下看書。她沒抬頭。"知道了。"

丫鬟站著，等她的下文。沈昭寧沒給。丫鬟訕訕地退下。

青竹小聲問："姑娘，**這是什么意思？"

"試探。"沈昭寧翻了一頁書，"她要看我是接還是不接。接了，她便能放手，日后出了事，全是我的責(zé)任；不接，外界會說嫡女不孝，連祖母的壽宴都不愿操辦。兩頭她都占便宜。"

青竹急了。"那姑娘接不接？"

"接。"

青竹一愣。

"接了再立規(guī)矩。"沈昭寧合上書，站起身，"她把壽宴推給我，是想讓我在賓客面前丟丑。那便讓她看看，丟丑的是誰。"

午后。

沈昭蓉院里的小丫鬟來了。她端著一只青花瓷盅，跪在沉香閣門口。"大小姐，二姑娘讓奴婢送一碗銀耳羹來。"

沈昭寧沒讓她進(jìn)門。"二妹妹在祠堂外跪了一夜，身子還沒養(yǎng)好？"她問。

小丫鬟抖了抖。"是……二姑娘說，她親手熬的，請大小姐嘗嘗。"

"親手熬的？"

沈昭寧沒再說話。她讓青竹把銀耳羹原封不動接過來。

"送回去。"

"姑娘？"

"告訴二妹妹，好好養(yǎng)身子。"

小丫鬟端著銀耳羹，又原封不動回去了。青竹看著她的背影，小聲嘀咕："姑娘，這銀耳羹……"

"她不會蠢到在銀耳羹里下藥。"

"那是？"

"試探。"沈昭寧看向窗外，"她要看我會不會接她的示好。我若接了，她便知道我還念舊情。日后她便能示弱到底，慢慢翻盤；我若不接，她便知道我要對她趕盡殺絕。"

青竹想了想。"那姑娘為什么不接？"

"我接不接，都對她沒好處。她送這碗銀耳羹，是想告訴外人，我已經(jīng)認(rèn)錯(cuò)了，姐姐還是不饒我。我若接了，正好坐實(shí)了她的話；我若不接。"沈昭寧頓了頓，"我便告訴她，我既不饒她，也不給她利用的機(jī)會。"

青竹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沈昭寧看著窗外，半晌又補(bǔ)了一句。"再說，銀耳羹里沒下藥，不代表送碗來的人沒下別的心思。二妹妹身邊的人，這些年被周氏**得比她還能裝。我讓青竹你原封不動送回去，是告訴她們，我連看都不看。"

青竹張了張嘴。"姑娘……"

"嗯。"

"您從前……不這樣。"

沈昭寧沒說話。她只是垂下眼簾。從前有人護(hù)著，不必這樣；現(xiàn)在沒有，得自己護(hù)自己。

傍晚。

周嬤嬤來了。她是老夫人身邊的老人，伺候了老夫人四十年。她進(jìn)沉香閣的時(shí)候，規(guī)規(guī)矩矩地福了福身。"大小姐，老夫人請您去佛堂一趟。"

沈昭寧放下手中的賬本。"周嬤嬤請。"

周嬤嬤在前頭走，沈昭寧跟在后頭。青竹本想跟著，被周嬤嬤一個(gè)眼神攔下了。"大小姐，老夫人只見您一人。"

沈昭寧點(diǎn)頭。她獨(dú)自跟周嬤嬤穿過回廊，走向侯府最深處的院子。

佛堂在侯府最深處。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一塵不染。佛龕上供著一尊觀音，觀音手里捧著一枝楊柳。楊柳是青的，水是凈的，爐里的香燃到一半，煙氣細(xì)細(xì)地繞著梁。

老夫人跪在**上。她沒有敲木魚。她只是跪著，眼睛半閉著。

聽見沈昭寧進(jìn)來，她慢慢睜開眼。"坐。"

沈昭寧在她對面的**上跪下。"孫女不敢坐。"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戳撕芫茫瑥乃陌l(fā)頂看到她的眉眼，又從她的眉眼看到她的下巴。"那便跪著說話。"

沈昭寧垂下眼簾。

老夫人開口了。"***當(dāng)年的嫁妝，有一部分還壓在府里。"

沈昭寧的心跳了一下。她沒有抬頭。

"改日我讓周嬤嬤帶你去清點(diǎn)。"老夫人的聲音很慢，"賬目我會讓賬房重新做。你不要急。"

"是。"

"你二妹妹的事……"

老夫人頓了頓。那停頓有半息，像是有千斤重的東西擱在她嘴邊。她吞了一下，才吐出來。"是我老糊涂了。"

沈昭寧的睫毛動了一下。這是她從祠堂斷親那日到現(xiàn)在，第一次聽到老夫人說這句軟話，也是在場能聽到的最軟的一句話。

她沒有接。她等著老夫人說完。

"但她畢竟在沈家養(yǎng)了十五年。"老夫人的聲音沒有起伏，"族譜上除了名，人還在府里。你看著辦。"

"是。"

"壽宴的事。"老夫人終于抬起頭，"你來操辦。三天后我要看見賓客名單。"

沈昭寧磕了一個(gè)頭。"孫女記下了。"

她沒有立刻起身。她抬起頭，看著老夫人。"但孫女有個(gè)條件。"

老夫人的眼神動了一下。"說。"

"壽宴的賬，從公中出。繼母院里的小廚房，這個(gè)月先停一個(gè)月。"

佛堂里靜了很久。香燃到一半，爐里的灰掉下來，無聲無息。

老夫人看著她。看著她跪在**上，脊背挺直，眼睛里沒有一絲怯意。那是一雙和她母親當(dāng)年一模一樣的眼睛，藏刀的眼睛。

"準(zhǔn)了。"老夫人淡淡開口，"下去吧。"

沈昭寧磕了一個(gè)頭。"孫女告退。"

她起身，走出佛堂。

老夫人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粗巧硭匕椎囊律汛┻^回廊，拐過月洞門，消失在夜色里。

周嬤嬤走過來。"老夫人，大小姐的規(guī)矩立得……挺硬。"

老夫人沒說話。她只是慢慢轉(zhuǎn)著手里的佛珠。"她不立規(guī)矩，明日就是周氏立規(guī)矩。侯府里，只能有一個(gè)當(dāng)家的人。"

周嬤嬤沒接話。

"周嬤嬤。"

"老夫人。"

"你看她走路的姿態(tài)。"

"……是。"

"她和她母親當(dāng)年，一模一樣。"

周嬤嬤垂下眼簾。她知道老夫人說的是誰，是沈昭寧的生母趙氏。趙氏是江南世家的小姐，嫁進(jìn)永寧侯府的時(shí)候，也是十五歲，也是這一身素白，也是這一副挺直的脊背，也是這一雙眼睛里藏著刀的眼睛。

老夫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這丫頭，有她母親當(dāng)年的影子。"

周嬤嬤輕聲應(yīng)了一句："是。"

老夫人沒再說下去。佛堂里，只剩香燃到盡頭時(shí)，細(xì)細(xì)的"嘶"的一聲。

夜深了。

沉香閣的燈還亮著。

沈昭寧坐在桌前，把壽宴的賬目翻了一遍。三日后要交賓客名單。她要在三天內(nèi)，把永寧侯府這三年的人情往來、賓客關(guān)系、官場暗流，全部理清楚。

她先在紙上寫下"安王府"三個(gè)字，又劃掉了。退了親，安王府不會來人，但會不會派人來"賀壽"實(shí)則探口風(fēng)，說不準(zhǔn)。她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派門房盯著，若安王府有人來，不必?cái)r，請進(jìn)來，看坐末席。"

周家。周氏娘家在江南，京城只有幾家遠(yuǎn)親。那幾家她認(rèn)得，前年中秋還來侯府吃過酒，話里話外打聽侯府的田產(chǎn)。她寫下"周家三房"，旁邊注："不可近主桌，放西廊。"

還有仁和堂的掌柜。去年老夫人頭疼，是仁和堂看的診。那掌柜是個(gè)識趣的人，不該說的從不說。她寫下"仁和堂李掌柜"，旁邊注："送帖子，請坐東側(cè)。"

她提筆，在紙上寫下第一個(gè)名字。寫完之后，她忽然停了。

老夫人那句"我老糊涂了"浮上心頭。那是老夫人在祠堂摔碗之后，第一次對她說軟話，也是在場能說出的最軟的一句話。

沈昭寧合上賬本。賓客名單，她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七成。安王府、周家三房、仁和堂李掌柜，還有幾位夫人。三日夠不夠不重要，她夜里有的是時(shí)間。

她走到窗前。月光落在院里的那棵老槐樹上，樹影投在青磚地上，像一張網(wǎng)。從前她怕這張網(wǎng)，覺得它兜住了她所有的路?，F(xiàn)在她看清楚了，網(wǎng)是兜不住人的，除非自己把頭伸進(jìn)去。

她吹了燈。

"姑娘，賓客名單，明日再寫吧？"

"嗯。"沈昭寧在黑暗里應(yīng)了一聲。"明日，先去中饋庫房，把賬冊清一遍。"

"是。"

青竹退了出去。門合上的一瞬間，沈昭寧聽見青竹在外頭輕聲嘀咕了一句。

"姑娘今天走路的樣子……和從前不一樣了。"

沈昭寧沒說話。她只是勾了勾唇角。

她合上眼。

三日。

夠把該清的賬，都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