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鐘。

我還有七分鐘。

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跑是跑不了。三個路口都被封，這縣城巴掌大的地方，能藏哪兒？

老田在后面扯著嗓子喊："老顧！你到底欠人家多少錢??！"

我沒空搭理他。

周伯還是那副笑瞇的樣子站在原地，雙手背在身后，像個來公園遛彎的退休老干部。

"顧先生，其實不必緊張。大小姐這次來，并沒有惡意。"

"上次你也是這么說的。"

我盯著他。???????

上次他說"沒有惡意"的時候，沈驚鴻讓我大冬天去湖里撈她不小心扔下去的手鏈。

十二月。

北京。

室外零下十一度。

周伯輕咳一聲，移開了視線。

"這次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他沒回答。

遠(yuǎn)處傳來引擎的聲音。

不是普通的車。

那聲音太干凈，太沉穩(wěn)，像一頭安靜逼近的猛獸。

我循聲望去。

巷口的路燈下，一輛黑色邁**緩緩?fù)Ｏ隆?br>
車燈滅了。

整條街的人都安靜了。

面館的人從窗戶探出頭來，老田的煙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司機(jī)，繞過車頭，拉開后排的門。

一雙黑色高跟鞋踩在地面上。

然后是筆直的小腿，黑色大衣的下擺，最后——???????

那張臉。

三個月了，這張臉在我噩夢里出現(xiàn)的頻率比我親媽都高。

沈驚鴻。

她站在路燈下，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隔著二十米的距離。

巷子里烤串的煙還在飄，混著炒粉的味道和遠(yuǎn)處廣場舞的《最炫民族風(fēng)》。

這場面說不出的違和。

她邁步朝我走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臟上。

我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她停了。

距離我大概三米。

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烤串?dāng)偂?br>
再看了掛在攤子上面那塊歪扭扭的招牌——"老顧**，好吃不貴"。

她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然后——

"二十串羊肉。微辣。"

"……？"???????

我以為我聽錯了。

"不放香菜。"

她說完，徑直走到我攤位前僅有的那張塑料桌旁，拉開塑料凳子。

看了看凳子上的油漬。

拿出一張紙巾鋪上。

坐下了。

翹起了二郎腿。

像坐在米其林三星餐廳一樣自然。

整條巷子鴉雀無聲。

老田嘴巴張得能塞進(jìn)一個雞蛋。

面館張大姐的手機(jī)舉著在錄像，閃光燈都忘了關(guān)。

周伯在旁邊微笑著補(bǔ)了一句："麻煩再來一瓶水，常溫的，謝謝。"

我站在烤爐后面。

手里還拿著鐵簽子。

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

這什么情況？

我準(zhǔn)備好了被罵、被威脅、被拖回去、被索賠。

但我沒準(zhǔn)備好——

給她烤串。

"愣著干嘛？"???????

她抬眼看我。

那雙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格外亮，像兩顆冰冷的星。

"二十串羊肉。我說了微辣。"

"………"

我深吸一口氣。

行。

你是大爺。你說了算。

我機(jī)械地轉(zhuǎn)過身，開始穿肉串。

手在抖。

"別抖。"她的聲音從背后傳來，"肉串不均勻。"

我牙差點咬碎。

三年了。

三年了這語氣一點沒變。

這種"我說什么你就得做什么"的理所當(dāng)然。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

忍。

你已經(jīng)自由了。

這只是一頓烤串的事。

烤完她吃完就會走。

對，她會走的。???????

肯定會走的。

我把二十串羊肉放上烤架，刷油，撒料。

手法純熟，畢竟每天烤幾百串。

身后安靜了。

我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

沈驚鴻坐在那里，一只手支著下巴，正看著我的背影。

表情說不上什么意思。

不像生氣。

也不像興師問罪。

倒像是……

在確認(rèn)什么。

五分鐘后。

二十串羊肉烤好了。

我端過去，放在桌上。

"您的羊肉串。二十串，微辣，不放香菜。"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正常。

就當(dāng)她是個普通客人。

對。

普通客人。

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

停了。

"還是你烤的好吃。"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

但我后背的汗毛豎起來了。

因為這句話里有一個詞——

"還是"。

什么叫"還是"？

你這三個月自己烤過？

我正想說什么，她突然放下串，抬頭看我。

"顧北。"

來了。

正題來了。

我繃緊了每一根神經(jīng)。

"你的合同里有一條，你沒看到。"

"什么條款？"

"服務(wù)期滿后，甲方有權(quán)續(xù)約。"

"……"

我嘴角抽搐。

"你當(dāng)時簽合同的時候翻到最后一頁了嗎？"???????

我沒翻。

我當(dāng)時被嚇傻了，她說什么我就簽什么。

"那一條寫著，"她的聲音不急不慢，"如甲方對乙方服務(wù)期間表現(xiàn)滿意，甲方有權(quán)行使續(xù)約權(quán)，乙方不得拒絕。"

"這合法嗎？！"

"我的律師團(tuán)隊擬的合同，"她看著我，"你覺得呢？"

"……"

"所以，"她拿起第二串羊肉，"你不是還完就能走的。"

她咬了一口肉。

"你需要我同意，你才能走。"

嚼了嚼，咽下去。

"我不同意。"

夜風(fēng)吹過。

廣場舞的音樂換了一首，是鳳凰傳奇的《荷塘月色》。

烤爐里的炭火噼啪作響。

我站在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

老田在三米外舉著手機(jī)，嘴里喃自語："網(wǎng)友們你們看到了嗎……這是什么霸道總裁劇情……我隔壁攤老顧他……"

我緩緩轉(zhuǎn)頭看向周伯。

周伯微笑著，朝我點了點頭。

那表情的意思很明顯——???????

早跟你說了。

這次不一樣。

這次，比上次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