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村子里又死了一個人。，就是我出生那晚看到無臉女人的那個。他死在了自家的水缸里，整個人蜷縮著泡在水里，臉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極點(diǎn)，像是被活活嚇?biāo)赖摹?，說是溺水?？赏跞匙邮莻€瘸子，怎么可能自己爬進(jìn)水缸？，說王瘸子是被鬼收了命。而我就是那些鬼的頭子，所以他是我害死的。。，哪里管得??？，趁著我媽去廚房做飯，我爸在地里干活，爺爺在屋里睡午覺，我偷偷溜出了院子。。，跟鬼聊天，從來沒有一個活人愿意理我。我看到村中間的老槐樹下有幾個小孩在跳房子，心里*得不行，就跑了過去。"我能跟你們一起玩嗎？"我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叫馬大壯。他一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指著我大叫起來："鬼娃子！他就是那個鬼娃子！我媽說了，誰跟他玩誰就會被鬼纏上！"。。，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碎花裙子，手里拿著一根糖葫蘆。她歪著腦袋看了看我，奶聲奶氣地問："你是鬼嗎？""我不是。"我低著頭說。
"那你的嘴為什么一直在笑？"
"我也不知道，生下來就這樣。"
"哦。"小女孩想了想，把糖葫蘆遞給我，"你吃不吃？"
我沒吃過糖葫蘆，但我搖了搖頭："我只能喝血，吃別的會吐。"
小女孩也沒嫌棄，自己咬了一顆糖葫蘆，腮幫子鼓鼓的，說話都不清楚："那好吧，我?guī)湍愠?。你叫什么名字呀?
"吳幼。"
"我叫苗苗，我爹是村里的木匠。"小女孩嘻嘻笑了，"咱們玩過家家吧，你當(dāng)爸爸，我當(dāng)媽媽。"
我高興得差點(diǎn)跳起來，這是我三年來第一個愿意跟我玩的活人。
我們蹲在老槐樹下，拿石頭當(dāng)碗，拿樹葉當(dāng)菜，玩得不亦樂乎。苗苗還把自己的頭繩解下來給我扎了個小辮子，笑得前仰后合。
可我沒開心多久。因?yàn)槲铱吹矫缑缟砗笳局粋€人。
不是活人。
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女人，頭發(fā)很長，垂到了地上，臉被頭發(fā)遮著看不清楚。她就站在苗苗后面，一動不動。
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來的。我看了她一眼，她沒動。我又看了一眼，她還是沒動。我以為是我看錯了，就沒管。
"你會唱歌嗎？"苗苗突然問我，"我娘說小孩子都會唱歌。"
我會唱。我每天晚上都聽鬼唱，聽多了就會了。
我就學(xué)著那些聲音哼了一小段。調(diào)子很怪，又尖又細(xì)，像是從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飄過來的。
苗苗拍著手說好聽，讓我再唱一段。我又哼了一段。
這段剛哼完，苗苗不說話了。
她的臉色變得很白，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我身后，手指頭開始發(fā)抖。她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你身后……站著好多人……"
我回頭看了一眼。什么都沒有。
但那個紅衣服的女人不見了。
苗苗突然哭了，一邊哭一邊往后退，最后轉(zhuǎn)身跑了，跑得飛快，糖葫蘆掉在地上都不要了。
我一個人站在老槐樹下。
那天晚上，苗苗發(fā)起了高燒。燒到四十度，嘴里一直說胡話，說什么"好多鬼""別過來"。***套了驢車往鎮(zhèn)衛(wèi)生院跑。
驢車走到半路，苗苗不動了。
心跳還在，呼吸還在，但她不會說話不會動，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對什么都沒反應(yīng)。醫(yī)生說這是植物人，治不好了。
***和他媳婦哭得死去活來。
當(dāng)天晚上，村里人圍了我家的門。鋤頭、鐵鍬、菜刀，全舉著。他們喊著讓我拿命賠給苗苗，讓我滾出桃花峪。
我爺爺拎著刺刀擋在門口，一個人擋住了所有人。
"誰動我孫子，從我**上跨過去。"
最后村長老陳把人群勸散了。走的時候他跟我爺爺說："老吳頭，這孩子留不得了。今天害了苗苗，明天就要害死全村。你好好想想。"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媽抱著我哭。我爸蹲在門口抽煙。爺爺坐在炕沿上，抽了一根又一根。
半夜的時候，我聽到院墻根底下有動靜。
我偷偷從我媽懷里爬起來，爬到窗戶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院墻根底下蹲著三個人。是那三個穿壽衣的老頭。它們面前擺著三個碗，碗里是血。但這次它們沒走。
它們對著空氣說話，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
"小主三歲了。"
"該來了。"
"擋不住。"
"那就換一個人。"
我正要細(xì)聽，其中一個老頭突然抬起頭，直直地看向我窗戶的方向。它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嘴黑牙。
"小主，三天后，有人來接你。"
"誰？"我小聲問。
"一個你不認(rèn)識的。但它認(rèn)識你身上的那位。"
"那位是誰？"
三個老頭不說話了。它們站起來，端起地上的碗，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墻根里，像水一樣滲了進(jìn)去，不見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昨晚的事跟爺爺說了。
爺爺聽完，掐滅了煙，說了一句話："去請胡三奶奶。"
胡三奶奶是傍晚到的。她進(jìn)了屋，先看了我一眼，臉色就變了。她又看了院墻根、老槐樹、墻角那些鬼蹲過的地方，越看臉色越白。
最后她坐在我面前，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
"這孩子身上住著一位，至少千年道行。渡劫失敗，肉身碎了，神魂鉆進(jìn)來的。那些鬼欠它的，來護(hù)它的轉(zhuǎn)世。"
"苗苗呢？苗苗是怎么回事？"我媽問。
"苗苗是被護(hù)著他的那些鬼嚇丟了魂。那些鬼分不清誰是真要害他，誰是跟他玩。苗苗跟他接觸，它們就認(rèn)定了苗苗有威脅。"
"那苗苗的魂能找回來嗎？"爺爺問。
"能。讓他去。"胡三奶奶指著我，"那些鬼聽他的。他開口，它們就得聽。"
當(dāng)天下午，胡三奶奶準(zhǔn)備了黑狗血、香和黃紙。她讓我跪在苗苗家門口，面前擺著苗苗穿過的一件小衣服。
苗苗家門口停著一口小棺材。***打的。人說沒死先備棺材，不吉利?？?**說苗苗跟死了沒區(qū)別。
胡三奶奶點(diǎn)了香和紙，念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然后她端起黑狗血，在我額頭上點(diǎn)了一下。
"說話。跟那些鬼說：把苗苗還回來。"
我看著面前那件小衣服，想起那天苗苗給我糖葫蘆的樣子。我張嘴說了一句：
"把苗苗還回來。"
話音一落，那碗黑狗血炸了。碗碎了，血濺了滿地，我身上一點(diǎn)沒沾著。
然后我聽到一個聲音，從我身體里傳出來的，又尖又細(xì)，像那三個老頭說話的聲音。它說了一個字：
"去。"
地上的影子在動。不是我的影子，是別的影子，從四面八方流過來，朝著村后的方向涌了過去。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影子又流回來了。
苗苗家門口的風(fēng)停了。
***從屋里沖出來，一臉震驚："苗苗睜眼了！苗苗醒了！"
苗苗醒了。
我媽沖進(jìn)去抱住她，哭得停不下來。***跪在地上磕頭，說是老天爺開眼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只有我沒進(jìn)去。
我站在門口，看到苗苗睜著眼睛，看著滿屋的人，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醒過來的孩子。
然后她的目光轉(zhuǎn)向了我。
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你是誰？"苗苗問。
她問我。
她叫我"你"。
"我是吳幼。"我說。
"吳幼是誰？"苗苗搖了搖頭，像在想什么，但想不起來，"我不認(rèn)識你。"
***愣了一下，趕緊打圓場："孩子剛醒，腦子還不清楚。"
我知道不是。
苗苗不是腦子不清楚。苗苗是把我忘了。把所有跟我有關(guān)的事都忘了。玩過家家、扎辮子、唱歌、糖葫蘆——全忘了。
我救了她的命?？伤僖膊挥浀梦伊恕?br>她看著我的眼神，跟村里所有小孩看著我的眼神一樣。陌生、警惕、還有一點(diǎn)怕。
"他是誰？"苗苗小聲問**。
"他……是鄰居家的孩子。你別怕。"
苗苗"哦"了一聲，把頭轉(zhuǎn)過去了。
我站在門口沒動。
那三個穿壽衣的老頭又蹲在了院墻根底下。它們看著我，沒說話，就蹲在那兒看著。
胡三奶奶走過來，蹲下來看著我，聲音很?。?你把她救回來了。但她不會再記著你了。這是規(guī)矩。鬼還魂，陽間的事就得洗掉。"
"那她以后還會跟我玩嗎？"
"不會了。"
我沒哭。
我三歲。我從來沒哭過。鬼養(yǎng)大的孩子，好像天生就不會哭。
我轉(zhuǎn)身走回家。那三個老頭跟著我，在墻根底下排成一排，默默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