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他開口了，語速很慢，"有些話，我不能替他說。因為我不是他。"
老人的眼睛看著他。
錢朵朵在旁邊急了："唐大師——"
唐戟抬手示意她別急。
"但是——"他繼續(xù)說，"我能告訴你一件事。"
他看著老人的眼睛。
"一個人如果真的怪另一個人，他不會讓那個人活到九十三歲還在想他。"
老人愣住了。
"他讓你記他十五年——"唐戟的聲音平靜，但很認(rèn)真，"如果他恨你，他會讓你忘了他。忘了才是最狠的。"
"可你沒忘。"
"你記了他十五年，這就是答案。"
病房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老人的嘴唇顫動著，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流。
然后她笑了。
那種笑容——唐戟一輩子沒見過——像是積了一輩子的雪，突然融了。
"好……好……"老人的手握緊了唐戟的手指，力氣微乎其微，但確實在用力，"好孩子……謝謝你……"
唐戟低下頭。
他沒有通靈。
他沒有和死人對話。
他只是說了一句——他覺得對的話。
——
出了病房，錢朵朵紅著眼睛追上來。
"唐大師——"
"別叫大師。"唐戟腳步?jīng)]停，"我不是大師。"
"那……那費用——"
"不用了。"唐戟擺了擺手，"這種事不收錢。"
錢朵站在走廊里，看著唐戟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她突然覺得——這個年輕人，和錢虎說的"神算"好像不太一樣。
——
當(dāng)天晚上，唐戟回到出租屋。
十二平米，沒有陽臺，窗戶對著對面樓的墻。
他坐在床邊，翻開爺爺?shù)墓P記本。
以前他只看那些"面相口訣""八字推演"之類的技術(shù)頁面。
今天他從頭翻起。
翻到最后幾頁。
爺爺?shù)淖舟E越來越潦草——大概是寫在生病之后。
"一九八七年，城西王屠戶來問前程。我說他命中多金。三個月后他做豬肉生意發(fā)了財。其實我只是看他刀工好、人勤快，騙他開店罷了。"
"一九九二年，隔壁老趙媳婦來問他家孩子學(xué)業(yè)。我說文昌星照命，必成才。其實是因為那孩子每天放學(xué)都自己在路燈底下寫作業(yè)——那么用功，成績能差？"
"二零一零年，小區(qū)劉寡婦來問姻緣。我說她來年有桃花。其實是我看見隔壁新搬來的孫老師每次路過都多看她兩眼——"
唐戟越翻越快。
每一頁都是類似的記錄。
爺爺?shù)?算命"——根本不是什么玄學(xué)。
而是幾十年如一日的觀察。觀察人，觀察生活，觀察那些微小的細(xì)節(jié)。
然后用"算命"這個殼子，把觀察到的結(jié)論告訴對方。
筆記的最后一頁，字跡歪得幾乎看不清。
"小戟：我這輩子沒做過什么正經(jīng)事。就是看了一輩子的人。**嫌我丟人，**說我封建**，其實他們說得都對。我就是個騙子。但我騙的那些人里面——有些后來過得不錯。這算不算積德，我不知道。反正我過得挺開心。你呢？你開不開心？"
唐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旁邊。
躺下。
盯著天花板。
開不開心？
說實話——
今天在醫(yī)院，老人笑的那一刻，他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很輕。
但確實動了。
——
第二天。
唐戟照常出攤。
但這次他早來了一小時，還帶了把折疊傘支在頭頂遮太陽。
他剛鋪好紅布坐下——
一輛黑色商務(wù)車停在步行街入口。
在這種地方停商務(wù)車就很違和。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
男人，四十出頭，穿深灰色定制襯衫，袖口有暗紋。不打領(lǐng)帶，領(lǐng)口解開一顆扣子。
頭發(fā)梳得紋絲不亂，鬢角剃得刀切一樣整齊。
臉型削瘦，顴骨高，眼窩深。
走路的時候——唐戟注意到——步幅極穩(wěn)，每一步距離幾乎完全一致。
這是一種長期自律到骨子里的人才有的體態(tài)。
男人走過來，在唐戟的紅布前站定。
低頭看著他。
沒說話。
唐戟抬頭看著他。
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么對視了幾秒。
最后是男人先開口。
"你就是錢虎說的那個算命的？"
聲音低，平，沒什么起伏。
唐戟："是。"
男人從西褲口袋里掏出一沓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