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手養(yǎng)大的兒子，在我六十大壽上端著酒杯站起來。
三百個賓客看著他。
他說：我兒子以后跟我老婆姓方，戶口本都改好了。
滿堂死寂。
我老婆趙淑芬的手指一寸捏緊酒杯。
兒媳方曉雅笑得跟朵花似的：爸，您不會怪我們吧？我是獨生女，方家也需要傳承人嘛。
我看著我兒子那張理直氣壯的臉。
突然覺得，這三十二年的飯，喂狗了。
不對，喂狗它還沖我搖尾巴。
第一章
六十大壽這天，我穿了件新襯衫。
趙淑芬早上給我熨的，領口筆挺，還別了個小胸針。
她說：老周，今天你是主角，精神點。
我點頭，心情不錯。
六十歲了，身體硬朗，退休金夠花，兒子有工作，孫子剛滿一歲，日子過得去。
酒店是兒子周明定的。
三十桌，排場不小。
我還挺欣慰，覺得這小子雖然平時話不多，但關鍵時刻還是孝順的。
賓客陸續(xù)到了。
我這邊的親戚，老同事，老鄰居。
方家那邊也來了不少人，我親家方德貴穿了身西裝，頭發(fā)梳得锃亮，逢人就笑，一副人逢喜事的樣子。
我當時還納悶，我過壽，他高興什么？
酒過三巡。
周明站起來了。
他端著酒杯，清了清嗓子：爸，媽，今天是您六十大壽，我有個事，想當著大家的面說一下。
我放下筷子，笑著看他。
以為他要敬酒說兩句感恩的話。
趙淑芬也放下了筷子，眼睛里全是期待。
周明深吸一口氣：我和曉雅商量過了，我們的兒子，以后跟曉雅姓方。戶口本已經改好了。
整個宴會廳，瞬間沒了聲。
三百個人，三百雙筷子停在半空。
我聽見隔壁桌我二叔的酒杯磕在了桌沿上。
趙淑芬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看著周明，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方曉雅這時候站起來了，挽著周明的胳膊，笑得甜蜜：爸，媽，你們不會怪我們吧？我是獨生女，方家也需要一個繼承人嘛。再說了，姓什么不都是您孫子嘛。
我親家方德貴在旁邊桌上端起酒杯，沖我遙舉了一下：親家，大喜的日子，皆大歡喜！
皆大歡喜。
這四個字砸在我耳朵里，嗡響。
全場的目光都看著我。
有同情的，有看笑話的，有尷尬不知道該不該走的。
我二叔臉漲得通紅，手拍桌子的動作被我二嬸死摁住了。
趙淑芬的眼眶已經紅了，聲音發(fā)顫：周明，你——
我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我看著我兒子。
三十二年前，這小子六斤二兩，我抱著他從產房出來，手都在抖。
二十年前，他高燒四十度，我半夜背著他跑了三公里去醫(yī)院。
十年前，他結婚，我把攢了一輩子的錢掏出來，首付給他買了房。
現(xiàn)在他站在我面前，告訴我，我孫子不姓周了。
戶口本都改好了。
改好了。
連商量都不用商量。
我深吸一口氣。
然后我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心的。
那種豁然開朗的笑。
養(yǎng)了三十二年，今天終于看清了。
反而輕松。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來，語氣平和：好。
一個字。
全場又安靜了。
趙淑芬猛地轉頭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周明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這么爽快。
方曉雅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爸，我就知道您最開明了！
方德貴在那邊已經開始跟旁邊的人炫耀了，聲音不大不小：我就說嘛，老周這人通情達理，不是那種老封建。
我沒理他。
我看著周明，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宴會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說：既然孫子不姓周了，那周家的東西，也就跟他沒關系了。
周明臉上的笑容凝住了。
我繼續(xù)說：明天你來家里一趟，把南湖花園那套房子的鑰匙還我。房本在我名下，你應該清楚。
周明嘴巴張了張。
我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還有你開的那輛車，貸款是我在還，麻煩也一并歸還。至于你每個月的車位費、物業(yè)費，我之前代繳的那些，就當我這些年的冤枉錢了，不跟你算。
宴會廳里，開始有人小聲吸氣。
方曉雅的笑容終于掛不住了，她拉了拉周明的袖子。
周明漲紅了臉：爸，你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我把茶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