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臘月的濃霧里撕開道毛邊似的破口。雷滿是被凍醒的,車窗縫鉆進(jìn)來的風(fēng)卷著雪粒子,刮在臉上跟小**似的。他猛地坐直,揉了揉發(fā)麻的腿,才發(fā)現(xiàn)對面座位早空了,鄰座大爺蜷在椅背上打呼,口水順著嘴角滴在油膩的軍大衣上,結(jié)了層薄薄的白霜。“同志,醒醒,落雪鎮(zhèn)到了沒?”雷滿推了推大爺,對方嘟囔著翻個身,嘴里滾出句含混的方言,像是被雪堵住了喉嚨,聽不出個名堂。他低頭瞅了眼腕上的表,指針卡在三點(diǎn)十七分,玻璃罩上蒙著層哈氣——這破表,打從上車就沒順當(dāng)過,這會兒干脆徹底歇了。,終于慢悠悠蹭在站臺邊。說是站臺,其實(shí)就是塊嵌在雪地里的木板,邊緣翹得老高,連塊像樣的牌子都沒有,只有根歪歪扭扭的木桿,頂上掛著個鐵皮桶,被風(fēng)吹得吱呀亂響。雷滿拎起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包帶磨得發(fā)亮,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下了車,腳剛落地就陷進(jìn)個雪窩,冰涼的雪灌進(jìn)鞋口,凍得他一激靈?!斑@破地方……”他罵了句,抬頭望了望。濃霧像化不開的米湯,把整個鎮(zhèn)子糊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能看見的只有幾十米外幾棟歪歪扭扭的磚房,墻皮剝落得厲害,露出里面暗紅色的土坯,像凍裂的傷口。空氣里飄著股煤煙味,混著點(diǎn)說不清的腥氣,嗆得他直皺眉,忍不住咳了兩聲?!昂笊?,新來的?”一個裹著藍(lán)布頭巾的大媽從旁邊的小屋里探出頭,頭巾角沾著雪,手里端著個冒熱氣的搪瓷缸,缸沿磕掉了塊瓷?!斑@鬼天氣還來落雪鎮(zhèn),是走親戚還是辦事???”,帆布包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路過,想找個地方歇腳,等下一班火車?!?,咂咂嘴,白氣從嘴里冒出來:“下一班?等三天吧,這火車三天才來一趟,跟趕集似的?!彼舷麓蛄苛死诐M一番,眼神在他帆布包上打了個轉(zhuǎn),“鎮(zhèn)上就一家旅館,國營的,往前直走,紅磚墻帶個歪脖子樹的就是,好找得很?!?,深一腳淺一腳往大媽指的方向走。雪下得沒章法,一會兒飄細(xì)雪粒,一會兒揚(yáng)**子,落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割得慌。他走了約莫十分鐘,果然看見棟紅磚墻房子,墻皮上用白灰刷著“*****”,字跡褪得厲害,門口那棵歪脖子樹倒是扎眼,枝椏七扭八歪的,積著厚厚的雪,活像個披了白棉襖的醉漢,歪歪地杵在那兒。
旅館門是兩扇掉漆的木門,綠漆剝落得斑斑點(diǎn)點(diǎn),露出底下的木頭原色。推的時候吱呀作響,合頁像是生了銹,仿佛隨時會散架。屋里光線昏暗,靠墻擺著幾張長桌,桌面油膩膩的,沾著些黑糊糊的印子,看著有些年頭了。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女人正趴在柜臺上打盹,頭發(fā)用根皮筋扎在腦后,聽見動靜抬起頭,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tuán),眼神有點(diǎn)發(fā)直。
“住店?”女人的聲音跟砂紙磨木頭似的,啞得厲害?!?**?!?br>
雷滿掏出***遞過去,女人瞇著眼看了半天,又用手指在登記簿上劃拉了半天,指甲縫里黑糊糊的,才慢悠悠扔過來一串鑰匙:“二樓最里頭,307?!彼D了頓,又補(bǔ)充了句,聲音壓得低,“晚上別出門瞎逛,鎮(zhèn)里……不太安全?!?br>
“怎么個不安全法?”雷滿接過鑰匙,冰涼的鐵環(huán)硌得手疼,鑰匙串上還掛著個掉了漆的五角星。
女人卻不說話了,重新趴回柜臺,后腦勺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剛才那句話根本沒說過,又像是在偷偷聽他的動靜。
雷滿拎著包上了二樓,樓梯是木頭的,每踩一步都發(fā)出“嘎吱”的**,仿佛在**他的重量,積在臺階縫里的雪被震下來,落在腳背上。307房間在走廊盡頭,門推開時一股霉味撲面而來,混著點(diǎn)煙味,他皺了皺眉,把包扔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床板晃了晃,像是要散架。走到窗邊想透透氣,窗戶糊著層薄冰,他哈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勉強(qiáng)能看見外面的景象——濃霧里,隱約有個穿紅棉襖的人影在雪地里站著,一動不動,紅得扎眼,像是尊雪人。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那人影忽然動了動,胳膊好像抬了下,像是朝他這邊望過來。雷滿心里咯噔一下,剛想再仔細(xì)看看,樓下突然傳來“哐當(dāng)”一聲,像是有人打翻了鐵桶,緊接著是女人的罵聲,含混不清的。他縮回目光,摸了摸口袋里那只停擺的表,表蓋內(nèi)側(cè)貼著張褪色的照片,是**年輕時在落雪鎮(zhèn)煤礦的合影,照片里的人笑得露出白牙,**里就有棵歪脖子樹,跟旅館門口這棵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爹,我來了?!崩诐M對著照片小聲說了句,把表揣回懷里,決定先睡一覺再說??伤麆偺上?,就聽見窗外傳來細(xì)碎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壓實(shí)的積雪上,“咯吱,咯吱”,慢慢靠近,停在了窗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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