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覺得——你已經(jīng)還夠了?！?br>“還？”林遠舟重復這個字，聲音很輕。
車駛出高速公路，拐進市區(qū)。兩邊的高樓亮著燈，跟剛才縣城里矮房子那種昏黃的燈光不一樣。
林遠舟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晚上，他放寒假回家，大姑姐去汽車站接他。那時候他剛讀博士第一年，帶了一箱子書回來。出站口的風冷得刺骨，大姑姐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棉襖站在風里等他，手里拎著一袋橘子。
“老三，這兒！”
她那天很高興，說廠里剛發(fā)了年終獎，要帶他去買件羽絨服。他說不要，他身上這件還能穿。
“讀博士的人了，穿得跟個討飯的一樣咋行？”她把橘子塞他懷里，拽著他去鎮(zhèn)上唯一的服裝店，非讓他試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三百多塊，她眼睛都沒眨一下就掏了錢。
那件羽絨服他穿了六年。結婚以后我說太舊了，給扔了。
現(xiàn)在想起這事，林遠舟喉嚨發(fā)緊。
“敏敏?！彼f。
“嗯？”
“我跟淑芬之間，不是用‘還’這個字的。”
我沒再說話。
車開進小區(qū)，熄了火。我解安全帶的時候，林遠舟看見我右手握方向盤握得太緊，指節(jié)有點發(fā)白。
“你生我氣了？”他問。
“沒有?！蔽倚α诵?，伸手摸了摸他臉，“喝酒了早點睡?！?br>我先下了車。
林遠舟一個人坐在車里，看著手機屏幕亮起來，是大姑姐發(fā)來的微信，只有幾行字：
“老三，到家了給姐報個平安。紅包我收下了，小杰讓我謝謝你。早點睡，別熬夜?！?br>他沒回復。
車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儀表盤上投下一小片亮光。林遠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我剛才那句話。
“還到什么時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二十年，他從一個連學費都交不起的農村孩子，一路讀到博士，進了名企，拿八十萬年薪，有了體面的生活——每一步，都是踩著大姑姐被紡織機磨出繭的雙手走過來的。
這事，用錢算得清嗎？
第二天早上，林遠舟被手機震動吵醒。
是公司副總老周的微信，說**那個項目出了點問題，讓他周一之前飛過去處理。林遠舟回了個“好”，翻身想再瞇一會兒，卻聞到了煎蛋的味道。
廚房里，我正在做早餐。穿著那件米色家居服，頭發(fā)隨意扎在腦后，灶臺上的鍋冒著熱氣。一切跟平時一樣，但林遠舟總覺得昨晚車里那番話還沒說完。
“醒了？”我沒回頭，“煮了粥，煎了兩個蛋。茶幾上有解酒藥，先吃了。”
林遠舟倒了杯水，看著茶幾上那板解酒藥，突然想起昨晚大姑姐那條微信。
“我昨晚沒回淑芬消息。”他說。
我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翻煎蛋：“那現(xiàn)在回唄?！?br>“敏敏?！?br>“嗯？”
“你是不是對淑芬有意見？”
鏟子碰鍋的聲音清脆地響了一下。我關了火，把煎蛋盛進盤子里，端著走到餐桌前放下。
“吃飯吧?！?br>“你還沒回答我?！?br>我在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卻沒有夾菜。我看了林遠舟一會兒，眼睛里有種他看不太懂的東西。
“遠舟，我從來沒對淑芬有意見。相反，我很敬重她。一個女人供小叔子讀書，供了十年，這種事放誰身上都不容易?！蔽业穆曇艉芊€(wěn)，“我昨天說的話，不是針對淑芬?！?br>“那你針對誰？”
“針對你?！?br>林遠舟愣住。
“你知道你這些年最讓我擔心的是什么嗎？”我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這個姿勢讓林遠舟想起我在課堂上講課的樣子，“不是你對淑芬好，是你覺得你對她的好永遠不夠。你每次給他們錢，都像在還一筆永遠還不清的債。遠舟，你欠債了嗎？”
“淑芬從來沒說過這種話?！?br>“她當然不會說?！蔽抑币曀?，“會這么說的人，是你心里那個聲音?！?br>林遠舟沒接話。
“算了，大周末的，不說這個。”我站起來，“我上午去趟我媽那兒，中午回來。你記得把解酒藥吃了?！?br>我進臥室換了衣服，出來時已經(jīng)背上包。
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背對著他說：“對了，我給淑芬轉了十五萬?！?br>“什么？”
林遠舟霍地站起來。
“昨晚你睡著以后